採藥人帶回來的消息,先落進白麗雅耳朵里。
那天從學校回來,一進院子,王大姑就朝她招手,
「麗雅,狗頭嶺老林子邊上,又見著野豬影子了,正拱橡子呢!」
消息是苟四虎的爹帶回來的。
農閑以後,他和幾個老夥計也加入采草藥的隊伍。
他們打小在這裡長大,對狗頭嶺很熟悉,就往山裡深處走。
沒成想,在背陰處看見一大五小六個黑影。
正拱開落葉層翻凍土裡的橡子,哼哼唧唧,皮毛油亮。
他們沒敢驚動,怕惹怒護崽子的母野豬,蹲在樹後頭等了個把鐘頭。
大的那個少說得三四百斤,獠牙往外支棱著,嘴裡哈出的白氣跟小煙囪似的。
白麗雅把自行車靠邊一立,眼睛刷地亮了。
她太需要一場圍獵了。
上一回去齊家窩棚,四頭雜交豬崽,活蹦亂跳,一頭賣了二十塊,四頭一共賣了八十塊。
錢揣進兜里的時候,風刮在臉上都不覺得冷。
她的空間養殖,需要更多新血統,需要更多、更好的種苗。
要是再抓幾頭豬崽進來,不就齊活了嗎?
她眼放光芒地摘下軍挎,問王大姑,
「大姑,朱隊長知道這消息不?」
「還沒呢,我這不是頭一個來告訴你!」
白麗雅彎了彎嘴角。
她沒多說,進屋換了雙跟腳的棉鞋,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徑直往生產隊走。
她去找朱衛東。
朱衛東正在隊部院里修爬犁架子,鎚子舉在半空,見白麗雅進來,愣了一下。
往常白老師找他不是交藥材就是商量工分,神態端端正正的。
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步子邁得急,整個人帶著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白麗雅站定,沒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朱隊長,後山有野豬了,你聽說了嗎?」
朱衛東放下鎚子,
「我聽村裡老人在傳這件事,消息屬實嗎?」
「朱隊長,不管咋樣,咱可以進山摸摸情況。
如果確實有野豬,我建議儘快組織人手,趁雪還沒下厚,進山抓豬。
要不等開春,野豬還是會到地里吃青苗,不如咱先下手為強。」
朱衛東和她想到一起去了。
只不過,除了莊稼,他也關注自己的前途。
自從春天領著人把禍害莊稼的野豬撂倒,他這個隊長在公社幹部那兒才算真正掛了號。
縣裡開報告會,公社主任點名讓他上去講經驗。
他在台上一口氣說了二十分鐘,底下掌聲拍得山響。
因為這場報告會,他回來興奮了好幾天,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眼前全是報告會的場景。
可他清楚得很,光靠春天那點老本,吃不了幾年。
苟長富又回來了,不敢明著跟他對著干,可暗地裡沒少別苗頭。
得干出點成績來,讓自己的根子在位置上扎得更深。
野豬又來了,這不是老天爺給他續的本錢嘛!
他正思索著,就聽白麗雅接著說,
「野豬是秋天的損失,冬天的財。
這個時節它們為了囤膘,活動範圍固定,踩過的道、拱過的林子,都有跡可循。
再晚半個月,雪蓋住了,反倒不好追。
而且,山裡不止有野豬,野兔正肥,運氣好,能摟好幾隻;哈什螞這個月最攢油,母的一肚子籽;運氣好堵著狗獾,皮子供銷社給六塊,肉還能留著過年。」
她把這些話擺出來,像擺一笸籮藥材,分門別類,清清楚楚。
朱衛東聽得眼睛發亮。
他當然知道這些,但從白老師嘴裡說出來,味道不一樣。
這是有把握的人在給你鋪路。
「白老師,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趟進山,值得下本錢。」
這話說到朱衛東心坎上了,他心裡盤算著,
春天那回捕野豬,讓公社上下都知道自己能帶隊、能成事。
眼下剛入冬,農閑才開頭,正是青壯勞力有空的時候。
這時候拉一支隊伍進山,不管打著打不著,架勢先擺出去了。
他直起腰,把鎚子往爬犁上一擱,
「白老師,上回多虧了你和王大姑。這次你看,需要多少人合適?」
白麗雅略一思索,說,
「野豬要堵,兔子要網,獾要挖洞。
各是各的工夫,光靠蠻力不行。
這回的任務多,乾脆,把全村的青壯年都叫上。
分成幾撥,我帶人踩過點的地方可以先走一遍。」
朱衛東沒再猶豫。
「我這就點人。」
白麗雅從隊部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風裡帶著乾冷,從領口往裡鑽。
她把棉襖領子攏緊,腳步卻比來時輕快。
她不是沒看見朱衛東那點小心思,他當然想立功,想風風光光往上走。
那沒關係。
他要他的成果,她要她的野豬崽,各取所需。
白麗雅估摸著,即便自己有金剛霸體的神技,
但要想對付野豬和那麼多野生動物,還真需要幫手。
這回要是能再逮著幾頭,野豬崽也好,半大的也行,空間養殖區又能添幾張嘴。
何況這回進山,能帶回來的不止是野豬。
野兔的皮毛,攢多了能做一床褥子,麗珍手腳涼,冬天夜裡總是蜷成一團。
哈什螞也是個寶貝,能入葯,油脂能做潤膚霜。供銷社賣三毛錢一小盒,她自己熬一鍋能省出好幾塊錢。
陳勃住在朱衛東家,朱衛東一回家就告訴了他這個消息。
陳勃早就聽說朱衛東他們曾經進山抓到野豬,全村分野豬肉,
也聽說白麗雅在這次行動中立了奇功。
一聽又要進山,陳勃高興得簡直要跳起來。
自小生活在城裡,他哪見過這麼有野趣的事兒。
隔天一早,白麗雅就帶著麗珍和王大姑進了山。
背簍里裝著乾糧、水葫蘆、捆繩,還有幾塊用舊布包著的鹽。
王大姑往腰后別了把鐮刀,刀刃昨夜裡才磨過,雪亮雪亮的。
白麗珍頭一回跟著進這麼深的山,興奮得臉頰泛紅,一路上揪著姐姐的衣角問這問那。
這蘑菇能不能吃?那腳印是不是野豬踩的?
白麗雅由著她問,偶爾答一句,更多時候只是彎著嘴角。
之前全村忙秋收,沒人顧得上進山搜集山貨,此時,正是狗頭嶺最慷慨的時候。
才剛進山,白麗珍就叫起來,
「姐!姐!這兒有這麼多山丁子!」
幾株矮樹歪在路邊,枝條上掛著成串的紅果。
被霜打過,亮晶晶的,像一簇簇凍住的火苗。
王大姑伸手擼了一把,塞進嘴裡,酸得眯起眼,
「行,夠勁,回去熬醬正好。」
白麗珍專挑那些大粒的、紅透了的,一個一個往手心裡攢。
白麗雅由著她,自己卻在一叢枯藤下停住腳。
幾顆褐色的橡子半埋在落葉里,硬殼油亮,是松鼠藏過又忘了的。
她彎腰撿起來,在手心掂了掂,悄悄放進口袋。
這東西,空間里那幾頭雜交豬崽最愛吃。
再往裡走,林子更密了。
日頭從枝葉縫隙篩下來,一地碎金。
榛子叢到處都是,有些已經被山雀和松鼠啄開過,空殼散落一地;但總有些藏得好的,殼還嚴嚴實實。
三人蹲下來,一顆一顆往外揀,指甲剝得生疼,可每剝開一顆,看見裡頭飽滿微黃的果仁,麗珍就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王大姑嚼著榛子仁,咂咂嘴,
「這要是擱十年前,我一個人能背三麻袋下山。」
白麗雅笑了,
「那十年前您背了嗎?」
「背啥呀,那時候光顧著刨食,哪有這閑心。」
王大姑自己也樂了,
「現在托你的福,總算知道這山不光能刨土,還能享福。」
白麗珍嚼著榛子,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
「那我托誰的福?」
「托你姐的唄。」
三個人都笑起來。林子里驚起幾隻麻雀,撲稜稜飛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