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更喜歡誰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白麗雅字數:3160更新時間:26/06/05 02:11:03

白麗雅的臉霎時白了。


不是羞的,是氣的。


她攥著草藥的手,指節捏得泛青。


胸腔里一團火騰地躥上來,燒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什麼叫「更喜歡誰」?


她白麗雅是擺在供銷社櫃檯上的搪瓷缸子,由著別人挑哪個花色好看?


她從不敢說出口的念想,就被苟德鳳這麼輕飄飄拎出來,當街論斤稱兩?


這個女人真是無藥可救!


她沒看陳勃。


怕看見他為了圓場說出什麼「都是好同志」之類的片兒湯話。


那會比苟德鳳的刀子還剮人。


白麗雅暴喝一聲,


「苟德鳳!你不要臉,別人還要。


這是大家幹活掙錢的地方,不是讓你來談情說愛的。


你真是不嫌害臊,也不稱稱自己的斤兩,拿這種問題為難人家陳老師。


你手裡的藥草根子連著泥呢,洗凈再送來。


除了送藥材,別往我院子里來,有病就去治,少在人前發瘋!」


院里還有別人,大傢伙也被苟德鳳的話造一愣,


有的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有的腳都邁進門檻了,又硬生生釘在那兒。


各個眼睛瞪得像銅鈴。


等反應過來,連小媳婦都跟著臊得臉通紅,小聲嘀咕著,


「這年頭,什麼怪事都有。大姑娘追著男人跑,還當自己多有能耐。」


「哎呀媽,鳳兒也太敢說了,啥嗑都敢嘮啊!」


「可不是,我這老臉都跟著臊得慌,讓人家陳老師咋想?」


陳勃確實愣住了。


他手裡還拎著斧子,嘴巴張了張,不知道說啥好。


耳根子卻慢慢紅了,從脖頸一直漫上來。


活了二十六年,頭一回讓個大姑娘堵著問「你喜歡誰」。


苟德鳳倒好,遭了白麗雅一頓搶白,竟還不退卻。


脖子梗著,眼睛直勾勾盯著陳勃,活像債主上門討債。


她心裡的算盤撥得噼啪響,


他要是答更喜歡白麗雅,她就說他們倆亂搞男女關係;他要是抹不開面子說都好,她就能順著杆子往上爬,多往他面前湊。


橫豎她不吃虧。


白麗雅動怒了,她上前一把推向苟德鳳。


沒使多大力氣,卻把苟德鳳從院子中間一下去搡到門邊上。


連著周圍的人,都跟著苟德鳳嚇了一跳。


陳勃也暗暗感慨,看不出,白老師細胳膊細腿的,力氣這麼大。


上次曾看見她一腳把苟棟棲踹飛,這次又把苟德鳳推出去二里地。


就聽白麗雅大聲呵斥苟德鳳,


「苟德鳳,你長腦袋是為了喘氣的嗎?


你今天把他堵在這兒、問出這句話,你想過他怎麼答嗎?想過我以後怎麼見他嗎?


如果你是為了搗亂,才到我這院子里來。


痛快兒滾蛋,我再缺人也不要神經病。」


苟德鳳知道自己理虧,卻梗著脖子,搬出趙樹芬反駁她,


「你、你沖我發什麼火……我,我可是你姐姐,你不能罵我!


再……再罵我,我就告訴咱媽去!」


白麗雅冷笑一聲,


「你把我架在火上烤,還不許我潑盆水?


我豈止是罵你,沒看見我剛才還懟你一杵子嗎?


你告訴天王老子也不好使,敢在我這裡撒潑發瘋,我肯定不饒你!」


陳勃站在旁邊,他想說點什麼打個圓場,可他說什麼好呢。


最後,乾脆閉嘴,庫嚓庫嚓繼續劈柴。


苟德鳳在原地杵了幾息,把簍子拎起來,沖著陳勃說,


「那改明兒我再來找你。


咱們多來往,熟了你就知道,我這人兒可適合娶回家了!」


說完,也不等陳勃回答,剜了白麗雅一眼,轉身出了院門。


苟德鳳一口氣走到大井台下,才放慢腳步。


臉上火辣辣,到底是讓人懟了個沒臉。


可走著走著,她嘴角慢慢翹起來。


白麗雅急了。


她要是真不在乎,她急什麼?


她要是心裡沒鬼,她發那麼大火幹什麼?


以前她只會拉著臉冷笑,這次倒是急得跳腳了……


就說嘛,裝得跟個觀音菩薩似的,原來心裡也揣著個小鬼。


她知道了,她可算知道了。


苟德鳳把散下來的碎發往耳後一抿,重新邁開步子。


甚至還哼起不成調的小曲兒。


急什麼?日子還長呢。


陳勃就住在朱衛東家裡,他能來拿一趟葯,就能來兩趟。


她堵得了一次,就能堵十次。


白麗雅攔得住她進院子,還能攔得住他在道上走?


陳老師那耳根子紅的,她可瞧見了。


男人嘛,架不住磨。


說不定磨著磨著,最後還能磨成她的呢。


反正自己這名聲也這樣了,拼一把,萬一有進城的希望呢。


青園小學的辦公室。


午休時,辦公室里只剩白麗雅一個人。


她和妹妹吃完午飯,就回到初中教研室批改作文。


紅墨水擱在桌角,筆尖還沒落下,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陳勃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書。


「上次你說想找這個書,」


他把書放在桌邊,手指在暗紅色封皮上按了按,


「我從家回來時,在同學家裡買的,送……送給你。」


《***選集》四卷合訂本。


封面有些磨損,是翻過的舊書,卻包著齊整的牛皮紙書皮。


她還沒來得及道謝,他已經紅著臉轉身走了。布鞋踩在青磚地上,聲音很輕。


白麗雅驚喜地把書捧起來。


她當然知道這套書的分量。


一套《***選集》四卷合訂本,從來就不只是一套書。


它是下鄉知青行囊里最重的行李,是煤油燈下一頁頁翻出毛邊的精神口糧。


它是這個貧瘠年代里,為數不多的的精神營養品。


憑藉她上一世的記憶,她知道這套書遠比人們想象中更重要。


多少像她一樣的年輕人,在這四卷書里讀世界、讀方法、讀人心。


也去書里找答案,關於困惑,關於出路,關於一個更公平的未來。


在所有人都被命運推著走的年月里,這套書讓她覺得自己能思考,能判斷,保持清醒。


她兩眼放光,捧著這套書,心潮澎湃。


上一世,陳勃送的毛選被苟三利捲煙抽了。


她管他要書,還遭了他一頓責罵。


這一世,這套書又回到她手裡了。


白麗雅翻開扉頁。


一行工整的行楷映入眼帘。


「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裝愛武裝。」


是毛主席的詩句,用藍黑墨水寫的。


然後,她看見,


「愛」字,描粗了一些。


「女」字,也描粗了一些。


兩句詩歌豎著寫,一上一下,諧音聽起來像「愛你」……


白麗雅盯著那兩個字,她的耳根開始發熱。


上一世,陳勃也送過她一本書。


那時她只是苟家窩棚的普通社員。


一天,從生產隊幹完活,他把一本包著牛皮紙的書塞進她手裡,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了。她守著那本書許多年,翻來覆去地看,扉頁乾乾淨淨,一個字都沒有。


她一直以為那就是全部了。


原來不是。


原來有些話,他用了兩輩子,才寫出來。


白麗雅把書合上,又打開,合上,又打開。


那兩個字像兩枚小小的炭火,隔著紙頁燙她的手心。


辦公室里很靜。


窗外有人在掃落葉,嘩,嘩,一下一下。


陽光從窗格斜斜切進來,把扉頁上那行字照成半明半暗。


她忽然把書貼在胸口,貼得很緊。


上一世她沒等到的,這一世……


她低下頭,睫毛顫了顫,像蝴蝶斂翅。


沒有人看見。


辦公室里只有她自己。


可她的臉還是紅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