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繼姐上門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白麗雅字數:2690更新時間:26/06/05 02:11:01

苟德鳳猛地站起身,聲音像塊破瓷片子劃過地面。


院子里霎時靜了。


她一把抓起自己捏的泥狗,狠狠摔在地上,


「我蹲這兒半天,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是上你這兒找活兒來了,你當我是來討飯的?」


泥巴四濺,濺上旁邊幾個婦人的鞋面,有人低低驚呼,往後縮了縮腳。


苟德鳳的臉漲得通紅,眼睛瞪著白麗雅,


裡頭有委屈,但更多的是被當眾冷落的羞惱和壓不住的火氣,


「我也是來報名的!憑啥別人你都過眼了,到我這兒你就繞著走?


我哪兒不如她們了?你說清楚!」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過來,落在白麗雅身上。


有人在交換眼色,有人在屏息等著。


白麗雅轉過身,神色平靜,根本沒把她的摔打和質問當回事兒。


她看著苟德鳳,沉默了幾息,


她的目光從苟德鳳臉上緩緩移到地上那攤摔爛的泥巴上,又移回來。


該怎麼回?


硬頂回去,說「我就是不要你」?


當著十幾雙眼睛,苟德鳳再不堪也是她名義上的繼姐。


這話一出,她白麗雅就是「不容人」、「發達了翻臉不認親」。


閑話會像雪片一樣飛滿全村,傳到生產隊幹部耳朵里,


傳到那些本就眼紅她生意的人嘴裡。


她辛辛苦苦鋪開的路,不能讓一塊爛泥硌了輪子。


可讓她?


絕無可能。


上一世那些畫面,此時如同冰水漫過心頭。


苟德鳳如何當著外人的面搶走妹妹塞給她的半塊餅,


如何在她發燒時故意把唯一一床厚被子抱走,


如何在她相親那天陰陽怪氣地說「就她那樣也配挑人家」……樁樁件件,刺還在肉里。


眼前這人,不配沾她的光,更不配進她的作坊。


白麗雅開口了,聲音像青石板上一粒粒滾過的豆子,清清楚楚,


「你真要我說?」


她頓了頓,目光平和落在苟德鳳身上。


「頭一件,招工要看人品。


你這些年在大隊是什麼名聲,用不用我當著大家的面,一件件數?


光是被送去勞教那一回,生產隊的檔案里還記著。


我們這是正經做活計、掙乾淨錢的地方,不是誰撒潑耍橫就能往裡擠的。」


苟德鳳臉色刷地白了。


勞教兩個字像一記悶棍,把她剛要出口的爭辯全堵在了嗓子眼。


院子里有人輕輕「哦」了一聲,那是恍然大悟的意味,也有人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第二件,」


白麗雅指向地上那攤泥,


「我定的規矩,捏得像、捏得活,才能學做頭飾。


你那泥狗摔沒摔,我都看過了。


你自己說,它像不像?


你拿這樣的手藝來,是讓我給你開特例,


還是讓以後人人都帶著四不像來,硬要上我這裡掙這份錢?」


苟德鳳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她想反駁,可那攤爛泥就在腳邊,碎得太徹底,連個替自己辯解的物件都沒留下。


白麗雅看著她,片刻后,語氣緩了些,卻依舊疏離,


「你非要在這兒幹活,也行。


草藥那邊缺收拾的人。挑揀、晾曬、裝袋,活兒不輕,工錢也比做頭飾少。


你要是肯干,明天就跟著去後山認認草藥;要是不肯,這事就到此為止。」


她頓了頓,又添上一句,


「當然,做頭飾那邊也不是徹底關了門。


以後每季度還有考核,手藝練好了,泥巴捏過關了,還能再來考。」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門沒關死,台階也給了,但門檻高高地砌在那兒。


苟德鳳若肯低頭去拾草藥,那便只是個打雜的,進不了她的核心圈子;若不肯,正好自己走人。


至於往後練好手藝再參加考核,苟德鳳那兩下子她了解,這輩子也過不了那關。


院子里靜靜的,眾人都看著苟德鳳。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手裡攥著空空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她想,要是趙樹芬在這裡就好了,一定能幫她懟白麗雅兩句。


她曾經極力鼓動趙樹芬跟她一起來,


可趙樹芬屁股長在了炕上,說什麼也不動地方。


說自己一個當媽的,不能給閨女打工,丟不起那個人。


眼下的局面,苟德鳳也犯了難。她想發作,可白麗雅句句占理;她想走,可窩在自己的窮家裡實在沒有出路,連拿出買塊手絹的錢都費勁。


僵了好一會兒,她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低得像從喉嚨里刮出來的:


「……拾草藥就拾草藥。」


白麗雅點點頭,沒再多看她一眼,轉向旁邊一個嬸子,


「明早您帶她上後山,規矩講清楚,工分另記。」


然後她走回磨盤邊,繼續給入選的人講解做頭飾的要點。


苟德鳳果真跟著上了山。


頭兩天,帶隊的嬸子回來跟白麗雅遞話,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


幹活倒是肯出力,腰彎得下去,手也快。就是……」


嬸子頓了頓,斟酌著用詞,


「那張嘴啊,跟停不下來的紡車似的,啥都要摻和。


別人采啥她也要問一嘴,別人往筐里放啥她也要瞅一眼。


手不閑著,眼不閑著,嘴更不閑著。」


第三天就出了事。


為了一塊白鮮皮的根,苟德鳳在山坡上跟人大聲爭了起來。


那根埋得深,是另一個小媳婦先刨出來的,土還沒抖乾淨呢,


苟德鳳硬說是自己先瞅見的,非要人家從手裡讓出來。


兩人在山道上僵持,最後還是帶隊的嬸子黑著臉喝止,把根判給了先刨出來的人。


苟德鳳沒再爭,但臉色陰了一下午,撅根雜草在手裡絞來絞去,絞成了碎末。


傍晚交藥材時,白麗雅擔心她犯渾為難王大姑,也想親自跟她過兩招,


於是,等在院子里,面前鋪一塊舊藍布,驗收各家送來的貨。


輪到苟德鳳,她把背簍往前一遞,下巴微微揚著,等著過秤。


白麗雅低頭,把簍子里的東西一樣樣揀出來。


白鮮皮的根,有幾根須子斷得太短,藥效要打折扣,放到一邊的次等堆里。


玉竹切得厚薄不勻,厚的太厚,干不透容易霉;薄的太薄,一碰就碎邊。


還有兩株藥草,明顯帶多了泥,根須上結著濕泥疙瘩,壓秤。


白麗雅沒說話,只是把那些有問題的挑出來,一件件攤給苟德鳳。


「根須斷成這樣,入葯價錢對半砍。


玉竹切這麼薄,碎了不收。


帶泥的回去重新晾,明天再送來。」


苟德鳳沒想到這個繼妹這麼較真,她一下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