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清晨,白麗雅像往常一樣,背著舊軍挎,領著妹妹,踏進校門。
空氣中有種植物的清新味道,聞著心曠神怡。
她無意間往遠處瞟了一眼。
校長陳安梅正站在升旗杆下面,和一個人說著話,似乎在向對方交代什麼。
白麗雅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陳校長身旁那個人身上。
那是個年輕男人,約莫二十齣頭,個子不矮,藍衣服、灰褲子。
就在她看到那人微微側身、露出半張臉的一瞬,白麗雅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一道無聲炸雷在腦海里轟然劈開,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在胸腔內瘋狂衝撞……
她捏著挎包帶子的手指,骨節泛白。
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一種刻骨銘心的戰慄,無法抑制地控制了她。
不可能!
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
這個身影,瞬間把她拉回前世那段勞累、孤獨、壓抑,又充滿屈辱的時光。
白麗雅呆在原地,臉上帶著巨大的震驚與痛苦。
一旁的白麗珍緊張地看著姐姐,
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幾個學生從操場經過,陳校長和個陌生男人在說話,沒什麼特別。
姐姐怎麼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她上前拽了拽姐姐的手,
「姐啊,你咋啦?你是哪裡不舒服嗎?
哎呀,都怪我,昨晚非鬧著你給我講題,是不是睡得少,頭疼了?」
妹妹關切的話,令她從混亂痛苦的思緒中醒過神來。
她搖了搖頭,把妹妹送到教室門口,又走去了自己的班級,準備上課。
白麗雅負責初中戴帽班的教學,
一走進教室,看著七八十雙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自己,她立刻摒除雜念,全心投入課堂。
這堂課主要是講應用文的寫作。
後面半堂課,她讓學生髮揮想象力,給十年後的自己寫一封信,練習書信的寫作。
這新奇的課堂作業,讓學生們立刻來了興緻,提筆就寫。
筆尖刮著作文本,教室里響起一片悅耳的寫字聲。
白麗雅最喜歡這種課堂的氛圍,但此時,她無心欣賞,不受控地想起上一世。
屈辱的新婚夜、被娘家拋棄的她、被鎖住的廚房門、無休止的勞作……
白麗雅上午就一節課。
下課後,她要去教研室刻印蠟紙,出班級測驗的卷子。
陳校長站在校長室門口叫她,
「白老師,你來一下。」
白麗雅依言走向校長室,裡面閃身走出一個年輕男人,正是早上她見到的那張面孔。
白麗雅竭力保持鎮定,可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獃獃地看著對方越走越近,不知該做何反應。
那人長得沒有多俊,但麵皮白凈,五官端正,給人一種大好青年的錯覺。
對方視線落到她臉上,頓了頓,隨即,眼中燃起一簇火苗。
陳校長說,
「白老師,這陣子一直麻煩你領著學生打理學校的自留地。
這是咱校新來的校工,小苟,以後就由他來照顧這塊地,你把小倉庫的鑰匙給他。」
白麗雅聽了,動作僵硬地掏出鑰匙,遞給陳校長。
對方做好準備,要從她手裡接鑰匙。
見鑰匙遞給了校長,又笑了笑,將手伸向校長。
一副溫和純良、好脾氣的樣子。
可白麗雅知道,私底下的他,自私陰損、心胸狹隘,像一頭豺。
拿到鑰匙后,「小苟」便轉身走了。
白麗雅回到教研室,努力整理混亂窒息的回憶,
把剛才短暫的照面中的細節,一幀一幀拆開,反覆琢磨。
看錶情反應,
他,不認識她。
這讓她不由得慶幸,心中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欣喜。
她是青園小學的教師白麗雅,不是前世那個被困在家中、耗盡生機的可憐女人。
可奇怪的是,上一世,他最早也要三四年以後才出現。
如今怎麼出現得這樣早?
難道是因為自己?
因為她頻頻反抗,才像在平靜的池水中投入石子,漣漪一圈圈盪開,竟把三年後的浮萍,提前卷到面前。
如今,她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可她看見那張臉,就犯膈應。
傍晚下班時,白麗雅早早收拾好東西。
下課鈴一響,腳下像踩了風火輪,幾乎是逃出了校門。
惹得白麗珍在後面小跑著攆她,
「姐,你跑啥呀?我跟不上了!」
白麗雅越走越快。
她心裡縈繞著白天見到苟棟棲時那股揮之不去的寒意。
她需要更多信息。
一開院子大門,看見王大姑在她家菜園子里忙活,站在蔥綠的藤蔓之間,弓著腰摘豆角。
白麗雅走過去,像往常一樣和王大姑打招呼,
「大姑,我回來了,多虧你,豆角才能長得這麼好。」
王大姑直起腰,捶了捶後背,臉上露出笑意,
「哎呀,你們今天回來得真早。等我一下,摘完這根壟,豆角就夠吃了。
放點葷油炒一下,香著呢。」
白麗雅一笑,放下挎包,挽起褲腳,也走進菜園,
「大姑,我和你一起摘。」
她蹲到王大姑身邊,一邊把貼著地壟溝的豆角掐下來,一邊狀似隨意地閑聊,
「大姑,這兩天村裡好像挺安靜?苟家那邊……沒再出啥幺蛾子吧?」
王大姑撇撇嘴,手上動作沒停,壓低了些聲音,
「大幺蛾子,眼下是沒了,小幺蛾子,咱可說不準。」
她用下巴往苟長富家方向點了點,
「你沒聽說?苟長富他爹苟賴牛,從山裡回來了。
還把他那個大孫子,叫啥……叫苟棟棲的,一塊兒帶回來了。」
白麗雅心裡一緊,面上卻只是好奇,
「哦?他爹不是很多年沒怎麼回來了嗎?怎麼突然……」
王大姑晃了晃地上的土籃子,說,
「估計是逼得沒法子嘍。
朱隊長揪著一筆賬不放,堵著門要了好幾回。
說是苟長富欠村上九百塊錢。
那可是九百塊,苟長富上哪兒淘換去?可不就得找他爹了。
據說,他爹苟賴牛早年間……哼,手裡估計還有點壓箱底的硬貨。
這不,老頭一回來,沒兩天,苟長富就把錢湊齊,還給村上了。
聽說,朱衛東當著會計的面點清的,錯不了。」
白麗雅幫著整理豆角的手指微微一頓,
不由得想起自己去雙河縣的經歷。
她瞬間想通了關竅。
苟長富之前倒賣布料,本錢里挪用了生產隊的公款。
後來布料被查,血本無歸,這筆虧空就成了懸在他頭上的刀。
而自己之前利用隔空取物,吞掉了苟長富的第一桶金,把他逼到了不得不向老爹求救的絕境。
原來,真的是自己無形中加速了苟棟棲的回歸。
白麗雅和王大姑聊起來,
「我說呢,苟長富他兒子怎麼突然出現,上我們學校當校工去了。」
王大姑吃驚地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去當校工了?
依我看,那個苟棟棲,看著悶不吭聲的,其實厲害得很。
你猜,為啥他剛一回來,屁股還沒在炕上焐熱乎,苟長富就把他塞進學校了?」
白麗雅裝作不知道,擺出好奇的樣子,追問道,
「為啥?難道是家裡的炕睡不下?」
王大姑神秘兮兮地湊到她耳朵邊上,
「因為你們學校有宿舍,可以給校工住。
我聽說,他跟家裡那個后媽石桂香處不來,倆人一見面,家裡就天天雞飛狗跳的。」
哦?
這倒提醒了白麗雅。
好吧,有招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