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長富回村就忙碌起來。
在會計劉保山、堂弟苟三利等親信的幫助下,把全村苟姓人家集合起來開會。
會議地點選在了苟長富家。
姓苟的當家男人都來了,也有些能拿主意的婦女。
滿屋子都是人,擠得沒地方坐。
苟長富目光掃過一祖同宗的本家,開了口,
「今兒把大伙兒湊到這裡,說說咱村最近要發生的大事兒。
這回抓野豬,讓朱衛東出盡了風頭,公社有意讓他當隊長,你們大夥贊同嗎?」
沒人說話。
大家臉上沒什麼同仇敵愾的激昂,多是木然,和稀里糊塗被叫來的緊張。
苟長富接著說,
「我苟長富前陣子是栽了,是我沒整好。
可咱們關起門來說,我姓苟,咱們打斷骨頭連著筋。
朱衛東可不姓苟,等他成了正式隊長,能給你們好臉兒不?
派工、記分、分糧、分油,咱姓苟的能得著便宜不?」
這話戳中了一些人心底的隱憂。
幾個中年漢子交流了下眼神兒,額頭皺出川字。
有人小聲嘀咕,
「可不是嘛……」
苟長富一看,趕緊趁熱打鐵,
「這次投票,公社讓咱們自己選,我給大夥提個醒兒。
咱們要是都投了他朱衛東,往後就沒有咱姓苟的好日子了。」
一個人著急地發問,
「長富哥,給個痛快話,你說咋整?咱都姓苟,跟你干!」
苟長富雙手叉腰,
「就一條,姓苟的全都別投姓朱的票。
只要大傢伙齊心,就算公社認可他也白扯,民意最重要,他肯定當不上隊長!」
白麗雅早就知道苟長富的秉性,他自然不能讓朱衛東順順利利當上這個隊長。
這兩天,她用超強五感捕捉到村裡苟姓人的動向。
看到他們三三兩兩、遮遮掩掩去苟長富家集合,她就知道准沒好事兒。
白麗雅發動遁影藏形,跟隨苟姓村民一起來到會場。
苟長富慷慨激昂,鼓動大家不要給朱衛東投票時,白麗雅就站在灶台上。
果然不出所料。
明著干不過,就暗地裡使絆子,非得把人家踩下去才甘心。
看來這事兒得及早防備,不能讓他得逞。
沒等白麗雅去拜訪朱衛東,朱衛東反而先敲開了她家的門。
投票日期越來越近,朱衛東煩躁不安。
一方面,工作做出成績,得到公社和村民的認可,他覺得再苦再累都值得。
可另一方面,有人視他如眼中釘,保不齊要給他使陰招兒。
他一身的能耐,全都是怎麼把活兒干好,壓根沒跟人耍過心眼兒,愁得整宿整宿睡不好覺。
經過捕野豬等事,朱衛東對白麗雅發自內心地尊重和佩服。
這個特殊的時刻,他急需找小白老師聊一聊,把亂如麻的心事倒一倒。
他覺得,這個姑娘年齡不大,卻藏著讓人心安的本事。
經她點撥幾句,他才能踏實下來。
「白老師,我心裡有事兒,想跟你討個主意。」
一進門,朱衛東就迫不及待地進入正題。
白麗雅看看朱衛東實在惆悵,問道,
「是為村裡投票的事吧?擔心那邊搞鬼?」
朱衛東苦笑,撓撓腦袋,
「都讓你猜對了。白老師,苟長富在村裡經營這麼多年,苟姓又人多。
雖說他最近不得人心,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怕他煽動苟姓人家不投我。」
白麗雅點點頭,
「朱隊長,你想得沒錯。
苟長富當隊長時,好事先緊著本家,分派輕省活兒,記工分手鬆一點,這些都是實情。
其他姓的鄉親,心裡能沒意見嗎?意見大了,只是以前沒辦法。
現在你上來了,那些吃過甜頭的苟姓人家,自然怕你反過來收拾他們,把好處都收回去。
其他姓的人家,也擔心你為了穩住位置,討好姓苟的人家。
說到底,大家都怕,怕不公平。」
朱衛東深感贊同,白老師說得對,是這個理兒。
於是馬上追問,
「是這麼回事兒,可咋辦呢?我總不能挨家挨戶去賭咒發誓啊。」
白麗雅篤定地說,
「咱們得立好規矩,定好制度,不管誰當隊長,都能保證一碗水端平。」
「制度?」
朱衛東直皺眉頭,釘釘子可以,定製度他壓根不知從何下手。
白麗雅隨手翻開筆記本,拿著筆,邊寫邊說,
「第一,隊里所有重要的決定,比如派哪些活,工分怎麼記的,糧食怎麼分的,
不能隊長一個人或者幾個人關起門來拍板。得開社員大會,讓大傢伙都清楚。
第二,機會均等,以後有類似去公社幫忙修桌椅這類有點好處的差事,
不能可著熟人或者某個姓的人來,得定個輪流或者選拔的章程,讓大家覺得都有盼頭。
第三,像野豬肉這樣的實惠,全村平均分配。
咱村九十多戶人,分東西時,把所有東西平均分成九十多份。
誰來分配,誰最後拿自己那份。」
朱衛東認真地聽著,聽到第三條,懵住了,
「白老師,您這第三條我可沒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白麗雅解釋說,
「朱隊長,你想啊,就拿分野豬肉來說,
如果咱們強行規定,分肉的人要等所有人挑完,自己拿剩下的那份。
他就必須把所有肉平均分配好,否則,落到自己手裡的,一定是最次的那份。
這就從根子上避免了不公平,大傢伙會覺得既踏實,又放心。」
朱衛東豁然開朗,瞬間明白了這裡面的妙處,不禁狠狠拍了下大腿,
「嘿,白老師,你吃啥了,這腦瓜子也太聰明了,這法子真好!
把事兒都擺在明處,誰也別想搞鬼。」
白麗雅見他一點就通,打心眼兒里認同這公道的法子,深感欣慰,
這下好了,村裡總算有個一心為公的好隊長。
她撕下那張寫了這三點規矩的紙,遞給朱衛東,
「投票那天,您一定跟鄉親們說清楚,請他們放心,
以後咱村的生產隊,不姓苟,也不姓朱,就姓『公』,公道的公。」
投票這天很快來了。
和平公社派出幹部,組織投票,全程監督。
隊部門前的打穀場,早早就擺好了桌子和糊著紅紙的投票箱。
社員們擠擠挨挨站了一片。
苟姓人家扎堆聚在東邊,神色複雜。
其他姓氏的人家多在西邊,有的面露期待,有的冷眼旁觀。
朱衛東站在台上,深吸一口氣,照著白麗雅教他的方法,亮出了他當隊長要樹立的三條規矩。
第一條規矩說完,
「好!」
台下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隨即響起一片附和聲。
朱衛東受到鼓舞,又講了第二條,
「這話實在!」
又有人叫好。
不少苟姓村民眼神里的戒備,似乎鬆動了些。
當朱衛東亮出第三條,好處全村平均分配,掌勺的人最後拿自己那份。
「嘩!!!」
「好!!!」
掌聲和叫好聲如同潮水般爆發出來,席捲整個院子。
就連很多苟姓村民的臉上,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跟著一起拍巴掌。
這三條規矩,就是陽謀,任何陰招兒都打敗不了。
白麗雅站人群中,看著這一幕,笑得像含了牛奶糖。
投票進行得異常順利。
最後,當公社幹部宣布朱衛東以壓倒性票數當選生產隊長時,院子里再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摘掉「代理」帽子的朱衛東,向鄉親們連連鞠躬,
又高又壯的身形微微顫抖,眼圈竟有些發紅。
苟長富和他那幾個親信窩在角落裡,氣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那些原本被他動員過的苟姓本家,此刻卻集體投降,一股腦把票投過去,直接把朱衛東抬上了隊長的位置。
苟長富從鼻子里嗤了一聲,面色黑得像鍋底,卻沒露出半分懼色。
輸了嗎?
不。
勝負還沒見分曉。
他的後手還沒使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