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麗雅清楚,眼下的日子熬不了多久,很快,高考就要恢復,做買賣也不再是禁區。
她早就惦記著,搶得先機,把副業搞起來。
眼下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野豬留下的爛攤子,讓隊里上下都急於補窟窿。
她拿出搞副業的建議,讓隊里拿大頭,坦坦蕩蕩,滿心都是為集體分憂。
大傢伙舉雙手贊成,自然毫無阻力、順順噹噹通過。
只見,白麗雅舉起手,大大方方站起來,
「張主任,您啟發了我。我有幾個想法,跟鄉親們彙報一下。
第一,我們可以把野豬骨頭熬成骨膠,骨膠粘性很強,拿到供銷社,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野豬皮鞣製好,拿到縣裡的皮貨店,換回來的肥皂、火柴,夠咱村用一年了。
另外,我和王大姑上山找野豬時,發現山裡有不少藥材,細辛、黃芩、柴胡。
我可以帶著咱們村的婦女,上山採藥。加工后,拿去縣藥材公司出售。
採藥人可以多賺點,剩餘的錢,彌補這次的損失綽綽有餘。」
聽到白麗雅這麼說,不少村民,特別是家裡有婦女勞力的,已經面露喜色。
勞動之餘,利用空閑時間採藥,能掙工分,多賺的錢可以換成家裡的針頭線腦,一舉兩得。
公社幹部互相對視,微微點頭。
這個女教師,不僅有勇有謀,遇到問題還能想出這麼實在的解決辦法。
有的村民受到啟發,也舉手說,
「我提一個,野豬骨頭削成片,可以做成楔子。鋤頭、鐵鍬鬆動了,塞進去就牢固了。」
大傢伙一聽,齊刷刷鼓掌。
「好!」
張副主任不禁為苟家窩棚村民的積極性,和當家作主的主人翁意識叫好。
預防豬害交流會開到這個份上,真是皆大歡喜、圓滿成功。
朱衛東當即決定開介紹信,讓白麗雅拿著介紹信去供銷社跑銷路。
白麗雅覺得,勝利的戰果還可以再擴大一些。
會議結束,人群散去,張副主任正要收拾文件包回公社。
白麗雅走上前去,輕聲說,
「張主任,我們對付野豬的辦法,不知道對其他公社管不管用?
要是能幫更多集體減少損失,我們也算沒白忙活一場。」
這話說得,貌似無意,輕描淡寫,卻說到了點子上。
那位一心向上的幹部當即回過味兒來。
是啊,苟家窩棚這次成功圍獵,組織有力,方法得當,還附帶搞起了生產自救的副業。
這整套經驗,放在全公社乃至全縣,都是份亮眼的成績。
這正是自己分管工作的實績啊。
上報上去,組織經驗交流,豈不是給自己臉上添彩,也給和平公社爭光?
幾天後,利得縣人民禮堂座無虛席。
來自前進公社、紅旗公社等先進公社和生產隊的代表們,整齊地坐在會場,參加「利得縣野豬危害防治暨捕獵經驗交流會」。
當朱衛東和幾個社員,將那副巨大的野豬頭骨和門板一樣的肩胛骨抬上來時,台下集體倒吸冷氣,隨即響起嗡嗡的驚嘆和議論。
朱衛東的彙報樸實有力,重點突出了集體智慧和群策群力。
他投桃報李,多次提到了白麗雅的名字,
「青園小學初中戴帽班白麗雅老師,在前期偵查中發揮了關鍵作用」,
「白麗雅同志提出的補救和副業思路,大大啟發了我們」,
「白麗雅老師主動承擔了帶領婦女採藥的重任」……
白麗雅這個名字,隨著朱衛東的講述和公社領導的肯定,印在了許多與會者的筆記本上,也悄然傳入了縣裡相關部門和一些有心人的耳中。
因在野豬防治中展現的擔當與能力,更因事後補救得力、搞活副業的思路,
朱衛東不僅贏得了苟家窩棚的民心,他的經驗分享也在全縣頗受好評,打開了名氣。
苟長富去公社開一個不痛不癢的會,會中休息時,他無意間聽到幾個公社幹部嘹亮的談笑,竟然提到了朱衛東的名字。
好啊,老虎不在家,猴子稱大王。
苟長富腳步釘在原地,沒想到,自己一時不察,竟給朱衛東闖出些名氣。
不就打了頭黑毛畜生嗎?有什麼了不起?
會後,他偷偷去拜會那位給他撐腰的書記。
苟長富站在那扇漆色斑駁的辦公室門前,感覺自己像個等待宣判的階下囚。
他第四次整了整衣領,鼓起勇氣,叩響了門板。
「進來。」
裡面應了一聲。
他推門進去,荀副書記坐在辦公桌后,眉頭緊蹙,正低頭看一份文件。
手邊水杯里的茶水冒著微弱的熱氣,他甚至沒抬頭看來人一眼。
「荀書記……」
苟長富哈著腰,全身上下都在演繹著謙卑。
荀副書記彷彿沒聽見,目光仍粘在文件上。
苟長富不敢坐,僵硬地站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對方的表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屋裡只有風扇單調的噪音和紙張偶爾翻動的窸窣聲。
苟長富覺得後背的汗漸漸濡濕了襯衫,粘膩地貼在皮膚上。
他猜不透荀副書記是故意晾著他,還是真的被什麼重要文件耽擱了。
這種懸而未決的沉默,比直接斥罵更讓人心慌。
終於,荀副書記放下了文件,摘下眼鏡,頗有些意外,彷彿這才發現屋裡多了個人。
「喲,長富來了?坐。」
旁邊倒是有把椅子,但苟長富哪裡敢坐?
他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不,不用,荀書記,我站著聽您指示。」
荀副書記的目光投過來,淡淡的,
「我能有什麼指示?你們苟家窩棚現在搞得好啊。
圍獵野豬,成了全縣典型;補救損失,搞起副業,思路活絡。
連縣裡領導開會都提了一嘴,說你們出了個能幹的生產隊長,還有敢想敢幹的青年教師。
這局面,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苟長富一聽,只覺得心口那團悶氣更堵了,乾笑著應和,
「書記…您,您說笑了,這哪是…哪是我想要的……凈讓他們出風頭了!」
話音未落,桌上的茶杯被橫掃下去,狠狠砸在地上,
「啪!」地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