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白麗雅帶來了朱衛東。
村民們吃完晚飯,也都跑來看熱鬧。
白家這半年,趕上戲檯子了。各種戲份輪番上演。
院子里都是人,擠得滿滿當當,比生產隊開會還熱鬧。
面對外界的探尋或窺伺,白麗雅落落大方、坦坦蕩蕩,
從她臉上,看不到一絲一毫尷尬、難堪或者懼色。
她平靜地走上前來,環視了一下四周,開口說道,
「各位叔伯嬸娘,鄉親們都在,正好,請大伙兒做個見證。
「我媽要再嫁,我做女兒的,無權干涉。
我此前為我娘徵婚,也是盼著她能找個品行端正、知冷知熱的伴兒。
但我白麗雅也有自己的原則和底線!」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
「我的家,不是誰想占就能占的。
我的勞動所得,不是誰想吃就能白吃的。
我的妹妹,更不是誰想使喚,就能隨意使喚的。
苟三利是什麼人?鄉親們心裡都有一桿秤。
他今天帶著一家老小,不請自來,登堂入室,吃我的喝我的,還擺出一副主人架勢。
我若今日忍了,往後這個家,還有我和我妹妹的立足之地嗎?」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朱衛東,
「所以,我請朱隊長來,不為別的,就為徹底了斷。
從今天起,我白麗雅,正式與我母親趙樹芬及其新任丈夫苟三利分家。」
說完,她轉向身旁的白麗珍,
「麗珍,你想和姐姐一起過日子,還是和他們一起,現在就得做個決斷。」
白麗珍突然被提問,感覺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臉唰地紅了。
她飛速掃了一眼趙樹芬,便馬上挽住姐姐的胳膊,
「我要跟姐姐在一起。」
趙樹芬不可置信地看著白麗珍,旋即惱羞成怒,破口大罵,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就憑你,還挑來撿去?
就是你克的,你個災星,有你就沒好事兒!
趕緊給我滾過來,下跪求饒,好好伺候我,我還能保你餓不死!」
白麗珍被趙樹芬罵得眼泛淚花,把姐姐的袖子抓得更緊了。
白麗雅抬起手,摸了摸妹妹的頭,一把打掉趙樹芬戳過來的手指頭,逼視著她,
「麗珍不是災星,她心靈手巧,做事勤快,學習上也聰明勤奮。
這樣好的閨女,你怎麼就非要往死作賤她呢?
我親爸犧牲后,政府照顧,我和麗珍每個月有十五塊錢烈士子女補助津貼。
我說直白點,麗珍不是吃白飯的,她一年有將近兩百塊錢,苟三利一年能掙到兩百塊錢嗎?
是苟三利攪得我們一家雞犬不寧,是你糊塗愚蠢縱容惡人欺負我們,讓大家評評理,到底誰才是災星?」
此言一出,四周響起一片議論喧嘩。
「可不是嘛,白老師說得對呀!」
「左眼是疤,右眼是花,樹芬就是橫豎看小閨女不順眼,拿她出氣呢。」
「麗珍是個好孩子,要是我家閨女,我得疼上天。」
趙樹芬被白麗雅懟得啞口無言,又被眾人的議論壓得抬不起頭來。
一邊上,苟張氏和苟三利悄悄耳語了幾句。
隨即,苟三利扶牆站著,強撐著氣勢,發難道,
「誰說要分家?我不同意分家。
我是奔著好好過日子來的,不能讓你一句話就把家拆散了。」
苟張氏拍著大腿,幫腔道,
「我可憐的兒啊,被這麼作踐。這哪是娶媳婦,這是請了個祖宗啊。
誰家未出閣的閨女這麼霸道不孝,村裡要是不管,我上公社告你們去!」
苟三利試圖拿捏長輩架子,他抬高音量,大聲說,
「白麗雅,不管你認不認,你媽嫁給了我,我現在就是你繼父。
往後,咱們一個鍋里攪勺子。你當閨女的,孝順父母、伺候長輩是天經地義。
你就該好好把這個家操持起來,奉養我和你媽,這才是正理。」
苟德鳳在一旁叉腰,得意地說,
「你媽招了婿,你就應該把繼父當親爹孝順。
哪有把爹往外趕,把吃進去的飯逼出來的道理?傳出去十里八鄉都是笑話!」
他們這些話,引來一些苟姓人家的叫好聲,紛紛出言贊同。
圍觀的人中,本來一些站在白麗雅這一方的,又搖擺不定了。
白麗雅沒有立刻反駁,等他們七嘴八舌說得差不多了,才向前一步,響亮清晰地說,
「好,既然你們要講『道理』,那我們就好好掰扯掰扯。」
她轉向苟三利,問道,
「苟三利,你和我媽這門親事,到底是你娶了我她,還是我媽招婿進門?」
苟三利一愣,沒明白她什麼意思,梗著脖子,
「當然是……當然是我娶了樹芬,我們有結婚證,這回可撤銷不了。」
白麗雅立刻抓住話頭,
「好,既然是你娶妻,按咱農村的老禮,是不是該男方準備新房,操辦婚事,把媳婦迎進門?」
她不等苟三利回答,轉向圍觀的鄉親,
「各位叔伯嬸娘都評評理,有沒有這樣的『娶妻』?
不準備一片瓦一塊磚,空著兩隻手,直奔著人家前夫留下的家就住進來?
進門第一件事不是想著怎麼撐起這個家,讓媳婦孩子過上好日子。
而是惦記著媳婦閨女的工資和撫恤金,帶著自家爹娘妹子佔便宜,還把人家親閨女當丫鬟使?」
「噗嗤……!」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聲,隨即是更多壓抑的竊笑和議論。
這話可算戳到點子上了。
苟三利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胡說,工分和錢,我……我以後自然會掙……」
「以後是以後!」
白麗雅寸步不讓,
「現在,此刻,你占著的,是我和我妹妹的棲身之所。
吃下去的,是我用工資買的口糧,這就是你『娶妻』的擔當?!」
她話鋒一轉,又盯著苟德鳳和苟張氏,
「如果非要按你們剛才暗示的,算我娘『招婿』,
那好,招婿入贅是什麼規矩?是不是該男方以女方為主,孩子都跟女方姓,
女婿要勤快顧家,幫著女方撐門戶?」
苟德鳳和苟張氏張口結舌,大眼瞪小眼,無力反駁。
贅婿地位低,這是老觀念。
白麗雅冷笑,
「鄉親們,你們看,苟三利哪一點像贅婿?
他既想享受『娶妻』的名分和權力,不肯低頭做小;又想占著『入贅』的實惠,白得房子白吃飯,
還指望我們娘仨倒貼伺候他們一家老小。」
周圍再沒了議論,只襯得白麗雅的聲音更加清晰,
「甘蔗沒有兩頭甜,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苟三利,你要能頂天立地撐起這個家,我敬你是條漢子;但你要是想吸血,在我面前充大爺,你做夢!」
說著,她朝著朱衛東,目光炯炯,堅定地說,
「分家!
這個家,我分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