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三利就像被雷劈中了似的,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得意瞬間凍結。
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當口、這地方,撞上劉彩芹。
自己和她處了三四年,她從來沒在苟家窩棚出現過,怎麼突然冒出來了?
怒火焚身的劉彩芹,和尷尬驚懼的苟三利,
兩人像兩尊面對面的泥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趙樹芬用個小柳條筐裝著那罐寶貴的雞湯,小心翼翼地拎進東屋。
她以為苟三利會歡歡喜喜接過來,抬頭卻看見屋裡氣氛不對,
這個花里胡哨的女人滿面怒色、胸膛起伏,苟三利目瞪口呆、手足無措。
她心裡那點隱隱約約的懷疑,剎那間被眼前這一幕坐實了。
「轟」地一下,一股熱血衝上頭頂。
而目睹了一切的劉彩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可她還是不願面對,抱著最後一絲幻想,啞著嗓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苟三利!
你倆這是啥關係?!
你跟我說清楚!」
苟三利哆嗦著嘴唇,平日里那點油滑機智全不見了蹤影,半晌憋不出一句整話。
趙樹芬看著他那副慫樣,又看看劉彩芹身上那刺眼的鑲邊,
她慘笑一下,沒說話,卻出人意料地鬆開了褲腰帶,
猛地將內褲的鬆緊邊扯出一截。
紅底色藍紫色的喇叭花的確良布料,赫然暴露在空氣中。
這種供銷社都買不到的罕見花色,趙樹芬竟然也有。
還用這個布料做了這麼私密的物件。
這樣的「證據」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
劉彩芹的臉徹底黑了,
她一下子明白了苟三利從自己手裡要走那塊布料之後,送給了誰。
她死死盯著趙樹芬的內褲邊邊,又轉向面如死灰的苟三利,
彷彿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便再也收不住了,嚎啕大哭……
狠狠一跺腳,撞開門帘,旋風似的沖了出去。
苟三利訕訕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趙樹芬則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手裡那缸雞湯眼看就要脫手。
這混亂狼狽的一切,都被遁影藏形的白麗雅,盡收眼底。
就在這一剎那,一道敏捷的身影從門帘后躍進來。
白麗雅穩穩地探手,在那搪瓷缸子即將落地前,一把將它撈住。
湯汁晃蕩了兩下便穩住了,竟一滴未灑。
見女兒突然出現,
尷尬像滾燙的油,潑在苟三利和趙樹芬的臉上,燒得他們不知如何處置手腳,
手忙腳亂地摸頭、擦臉、搓手、往衣襟上擦手汗、眼神亂瞟、原地打轉。
彷彿腳下不是實地,而是燒紅的鐵板。
白麗雅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站著,目光沉靜如水,
依次掃過母親慘白的臉,又落在苟三利那強作鎮定卻掩不住狼狽的臉上。
那目光並無激烈情緒,可這沉默的逼視,卻比任何質問都更令人難堪。
趙樹芬最後一點支撐也垮了,她竟跟著縮肩塌背的苟三利,踉蹌著朝門外逃去。
一塊紅底色帶藍紫色喇叭花的的確良布料,
曾經讓兩個女人喜不自勝,沉迷情網。
如今,同樣一塊布,也讓兩個女人滿心怨懟,各自傷懷。
這塊不尋常的布料從何而來,這還得從臘月時說起。
一九七六年的臘月里,農曆春節前,苟家窩棚村。
苟長富既是村長又是生產隊長,手握大權,
村裡作物生產、物資分配、村務決策等,都把在他手裡。
這個人權欲重,野心大,心思也活絡得很。
通過內部關係,他跟公社供銷社的盛社長搭上了線,兩人關起門算計著一樁「大生意」。
盛社長名叫盛天財,掌管著公社的實權,卻是個「慣偷」。
年底供銷社清賬盤貨,有一批質地不錯、花色也時興的棉布,按說是緊俏貨,
卻被盛社長以「庫存積壓、略有瑕疵」為由扣了下來。
這幾年,姓盛的利用職權之便,
以和鄰鎮公社「串換物資」,以「職工福利」名義截留,用「防汛備用布結餘」的借口,
或者因為特殊需求向上級申請的「額外配額」等等,手裡攢了大批布料。
有棉布、勞動布、滌卡、華達呢,還有少量的確良。
本來他打算藉助親戚之力,在黑市上慢慢出手,銷售獲利。
想不到風聲越來越緊,這些物資他不敢再留在手裡了,
便以市價一半不到的價錢,「處理」給了苟長富。
即便是半價,吃下這些布料也需要兩千一百九十塊。
苟長富沒有這麼多閑錢。
他背後的關係出資二百塊,算入股,他又找村裡的自己人湊了些錢。
苟二能出資八十塊,苟三利出資一百三十塊,苟四虎出資四十塊,
加上他自己家拿出二百四十塊,一共湊了六百九十塊。
這些錢已經是他們能出得起的極限,可距離貨款還有大大的缺口。
這可是個大生意。
苟長富盯著這塊送到嘴邊的肥肉,眼都紅了。
他膽子肥,手也黑。
一狠心,挪用了村裡賬上的賣糧款一千五百塊。
布料是十足十的緊俏貨。
運到鄰近村鎮的黑市,一轉手,至少能賣到兩倍半到三倍的價格。
他算了一下,攏共三千尺布料,營收能達到一萬一千九百五十塊,
去掉運輸、進貨等成本,可以賺九千四百塊。
公社那位真人,能分得九百塊,
苟二能能分得三百五十七塊,
苟三利能分得五百八十塊,
苟四虎能分得一百七十八塊。
至於他自己,村裡賣糧款對應的利潤全是他的,他可以到手七千多塊。
七千多塊,那可是七千多塊。
要知道,在苟家窩棚,一個社員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辛苦一年也就能賺一百多塊。
這一筆生意的盈餘,夠普通社員干七十年了。
一邊是忐忑驚懼,另一邊是興奮得近乎狂喜,
兩種情緒撕扯糾纏,令他脊背發涼,滿心焦灼,擾得他夜夜不得安眠。
交付貨款后,一部分佈料轉移到苟家窩棚生產隊的小倉房,
用裝過公糧的空麻袋裝著,卷在一起,和化肥農資擺在一處,
如果不能翻開細心察看,還真看不出來端倪。
倉房的鑰匙一把在苟長富手裡,一把在苟三利手裡。
這其中,有一匹特殊的的確良布料,是罕見的紅底色藍紫喇叭花圖案。
這是年初紡織廠試生產的新品種,
大部分供應市裡的百貨商店,少量投放到幾個供銷社。
盛社長眼饞這匹布,便以機動庫存單獨留存為理由,藏匿起來,沒有錄入銷售台賬。
年底時,它便和其他布料混在一起,幾經周轉,來到了苟家窩棚生產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