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罵自己愚蠢!
竟然被慕容琛幾句話就刺激得失了分寸,忘了今日是什麼場合,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她是朱銳的新婚妻子,是朱家的少夫人,她的體面與朱銳、與朱家息息相關。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像個怨婦一樣與前夫爭執不休,甚至出言威脅皇子,這不僅是自降身價,更是在給朱銳、給朱家抹黑!
而朱銳那看似溫和的勸解裏,分明帶着一絲不悅。
他不喜歡她這樣不顧場合地翻舊賬,讓他丟臉。
程嵐心中一陣後怕,努力擠出一個看起來溫婉大度的笑容,對慕容琛微微福身,語氣變得柔軟:“殿下莫怪,是妾身失言了。妾身只是太過疼愛棠音,一時情急,還請殿下海涵。”
她又轉向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朱棠音,親熱地拉着她的手,眼圈微紅:“好孩子,快去吧,別誤了吉時。到了王府,要好好侍奉殿下。”
程瑤差點笑出聲。
程嵐與朱棠音年歲相當,她卻在演什麼母女情深的戲碼,真是滑稽。
朱棠音有些受寵若驚,又有些尷尬,連忙點頭應是。
一場衝突,就這麼被朱銳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慕容琛雖然餘怒未消,但朱銳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若再糾纏,就越發顯得沒有氣度,只能重重哼了一聲。
接下來,一切迴歸正軌。朱棠音的弟弟,在衆人的起鬨聲中,紅着臉將蓋着紅蓋頭的姐姐背了起來,一步步走向府門外那頂奢華無比的八擡大轎。
慕容琛收拾心情,翻身上了一匹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高頭大馬。
他與朱棠音的花轎並排,意氣風發,緩緩向琛王府方向而去。
緊隨其後的,是那令人咋舌的、足足三百六十擡的嫁妝隊伍!
每一擡都沉甸甸,披紅掛綵,裏面裝滿了金銀珠寶、古玩字畫、綾羅綢緞、田產地契……
全是硬貨啊!
程瑤眉開眼笑,好好好,給得越多,摔下來就越慘。
她等着看好戲呢!
隊伍蜿蜒如長龍,蔓延了整整幾條街,並且特意繞了全城兩圈!
所過之處,百姓圍觀,驚歎聲、羨慕聲不絕於耳。
這份前所未有的豪華與排場,不僅彰顯了朱家的滔天財力與權勢,也讓無數男子對能娶到朱棠音的慕容琛,羨慕到了骨子裏。
然而,慕容琛卻暗揣:他親自騎馬迎親,與花轎並行,這已是給了朱家、給了朱棠音極大的臉面。
接下來如果他開口要錢,希望朱銳不要不識擡舉。
喜宴正酣。
朱銳穿梭於賓客之間,舉杯暢飲,談笑風生。
他紅光滿面,心情極佳,志得意滿。
娶到程嵐,他似乎真的很高興。
這倒讓程瑤對程嵐駕馭男人的手段,又高看了一分。
嗯,看看這位好妹妹去。
她心念一動,瞬移到了後院新房附近。
新房這邊也佈置得極盡奢華喜慶。
大紅的喜字、鴛鴦錦被、龍鳳蠟燭……空氣裏瀰漫着濃郁的脂粉香氣和甜膩的果點味道。
程嵐已經卸下了沉重的鳳冠和繁複的首飾,只穿着一身大紅的中衣,坐在精緻的紫檀木妝臺前。
銅鏡打磨得光可鑑人,清晰地映照出她明媚的臉龐。
兩個貼身伺候的丫鬟,正手腳麻利地收拾着卸下的首飾,嘴裏也沒閒着,極盡諂媚之能事地奉承着新夫人。
“夫人今兒可真美!比那天上的仙女還要好看!”圓臉丫鬟嘴甜道。
“是啊,奴婢從未見過比夫人更美的新娘子了!這通身的氣派,這滿頭的珠翠,也只有夫人這樣的女子才配得上!”
另一個瘦長臉的丫鬟也不甘落後。
圓臉丫鬟見程嵐對着鏡子出神,以爲她在欣賞自己的美貌,更是湊趣道:“夫人這是苦盡甘來了!老爺對夫人這般寵愛,夫人往後啊,可就等着享福吧!”
瘦長臉丫鬟眼珠一轉,壓低聲音:“可不是嘛!夫人前後兩次,都嫁了良人,這纔是真正的福氣!哪像夫人那位姐姐……”
她故意頓了頓,見程嵐眼神微動,才繼續道:“就是那個程瑤,嫁了個殘廢的戰王,如今全家都被流放到那苦寒的九幽州去了!
這一路上風霜雨雪,缺吃少穿,又是各種天災人禍的……嘖嘖,說不定啊,早就熬不住,死在半道上了呢!哪能跟夫人您比,如今是錦衣玉食,尊貴無比的朱夫人!”
“那程瑤生來就是喪門星,剋死母親和祖父母,外祖也沒死了,哪能像我們夫人這般旺夫益子的命格,接得住那潑天的富貴。”
兩個丫鬟你一言我一語,捧高踩低,討新主子歡心。
程嵐聽着丫鬟們的話,眼神變得幽深。
程瑤!
那個脫胎換骨、跟換了個人似的賤人,她真的會那麼容易死在路上?
罷了,晚些讓朱銳派人暗地裏做了她!
程嵐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光滑的鏡面。
鏡中那張嬌豔的臉,被丫鬟們阿諛爲“貴氣”。
貴氣嗎?
或許吧。
至少在外人看來,她先嫁慕容琛,成爲皇妃;二嫁還能鳳冠霞帔,嫁入高門,成爲朱家夫人,連皇子都要在輩分上矮她一頭,這已是無數女子夢寐以求的貴氣了。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這份看似唾手可得的“貴氣”,這條看似花團錦簇的路,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過來的。
她靠的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運氣,而是殫精竭慮的謀劃,是拋棄羞恥心的算計,是抓住每一個可能的機會,甚至不惜將自己作爲籌碼的狠絕。
比如,她跟慕容琛時……
程嵐腦子裏浮現程瑤那雙沉靜得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從前的程瑤,蠢得可笑,明明對慕容琛一腔癡心,卻只會做些笨拙的、上不得檯面的討好。
比如,聽說慕容琛讀書辛苦,便偷偷熬了補身子的湯,小心翼翼地想送去。
結果呢?被她程嵐“偶然”撞見,三言兩語,那盅冒着熱氣的湯,就成了她程嵐“心疼殿下”、連夜親手熬製的“心意”。
還有一次,慕容琛不知怎的染了怪病,高燒不退,宮中太醫開了方子,卻缺了一味罕見的藥引。
程瑤從她祖母口中套出,在城外十里坡見過,她便不顧危險,一個人跑到荒山去尋。
那天程瑤回來,衣裙被荊棘劃破,手上臉上都是細小的傷口,卻緊緊攥着一把不起眼的草藥,眼睛亮得驚人。
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