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妨。”顧立恆緩緩道,“你只需像醫治族人那樣,治我和顧厲即可。無論結果如何,本侯都不怪你。”
程瑤眉頭微蹙:“侯爺,犯婦真不懂醫……”
“程娘子何必自謙。”顧立恆打斷她,目光轉向旁邊,“王捕頭,你說呢?”
王捕頭面露難色,搓着手,小聲道:“侯爺,程娘子她平日裏真的只熬薑湯。不過大家的傷勢好得快,我們猜她可能在薑湯里加入了些藥材,但也只是猜測,並未證實。”
程瑤順勢道:“侯爺聽到了?犯婦只認得幾種草藥,族人傷勢好轉實屬僥倖,醫治侯爺與少將軍怕是不行的,還會耽誤病情。”
顧立恆卻不爲所動:“你儘管治,治得好是本侯的福氣,治不好……那是犬子的命。”
他這話說得近乎無賴,已經不在乎什麼面子規矩了。
程瑤心中快速盤算。
顧立恆這是鐵了心要她出手,推脫不掉。
但她不想治!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戰皓霆開口:
“顧侯爺既然執意要內子醫治,那便請侯爺先請來免責聖旨吧。”
顧立恆皺眉看他。
這個曾經的戰王,即使落魄至此,即使坐着,那份氣度和膽識,依然不減分毫。
“免責聖旨?”
“不錯。”戰皓霆道,“侯爺空口無憑。內子不是大夫,若要爲侯爺和少將軍醫治,就得有朝廷的免責聖旨,白紙黑字寫明免責,否則有個三長兩短,內子和所有族人都要跟着陪葬。”
院子裏瞬間安靜得能聽到雪花落地的聲音。
顧立恆面色陰沉下來,“戰將軍,你這是不信本侯?”
戰皓霆淡淡地道:“是不敢賭。我們這些人命如草芥,擔不起半點風險。”
他不卑不亢,卻不肯退半分。
顧立恆握起雙拳,請聖旨?以什麼名義?
說他堂堂侯爺求一個流放犯治病,還要朝廷下旨免責?
這傳出去,他的臉面往哪兒擱?
更重要的是,時間不等人。
顧厲的傷勢,撐不到聖旨下來。
馬車裏又傳來咳嗽聲,這次更加劇烈。
顧立恆大步走到馬車邊,掀開車簾。
“厲兒!”
車廂裏,顧厲半躺着,臉色已經不只是蒼白,而是泛着死灰。
他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艱難的嘶聲。繃帶上的血跡越來越多,暗紅中透着不祥的黑。
“父親……”顧厲勉強睜開眼,聲音微弱,“我、我沒事……”
顧立恆的眼圈紅了。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顧厲是他唯一的繼承人,如果死了,顧家就沒了希望。
他猛地轉身,重新走回院子中央,目光死死盯着程瑤。
“程娘子,”他的聲音嘶啞,“你究竟要本侯如何做,才肯出手救治犬子?”
程瑤平靜地道:“侯爺,犯婦的命不值錢,但這裏還有幾十口人。而且,犯婦真不會醫……”
“即便你真不會,”顧立恆激動地截住她的話,“但你有神藥!戰皓霆、顧望川的傷都是你治好的!本侯不求你妙手回春,只求你拿出那種神藥,救犬子一命!”
他這話幾乎是吼出來的,完全失了侯爺的儀態,也將父親的焦急和絕望,赤裸裸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程瑤心中微動。
顧立恆爲人心狠手辣,對兒子倒是發自內心的好。
“侯爺,”她深吸一口氣,“民女沒有什麼神藥。顧谷主和夫君的傷勢能好,是因爲他們底子好,再加上一些草藥輔助。少將軍的傷,民女真的無能爲力。”
顧立恆他死死盯着程瑤,恨得咬牙切齒。
馬車裏,顧厲的呻吟聲越來越弱。
“父親……罷了……”顧厲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不不要爲難……程娘子……”
顧立恆猛地閉眼,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
院子裏死一般寂靜。
只有風聲,雪聲,還有顧厲微弱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顧立恆緩緩睜開眼,眼神恢復近乎冷酷的平靜。
“戰將軍,”他看向戰皓霆,“本侯這去請免責聖旨。”
戰皓霆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侯爺請便。”
“但犬子等不了那麼久。”顧立恆道,“本侯可以現在寫下一紙文書,以定國侯府全部家產爲抵押。同時,本侯再派人進京,請來聖旨。”
他一字一頓道:“若有意外,朝廷追究起來,本侯願以命相抵,保你們平安。”
衆人有些動容。
堂堂侯爺,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錯了。
但戰皓霆不爲所動,“聖旨一日不到,內子一日不能出手。”
他這話如同冰水澆進了滾油,瞬間引爆顧立恆壓抑已久的怒火。
“戰將軍,”顧立恆怒極反笑,“你以爲你還是從前的戰王嗎?”
戰皓霆坐在破舊的獨輪車上,身形挺直如鬆,沒有絲毫退縮:“事關所有人的安危,無論我是什麼身份,我都會阻擾。”
顧立恆的聲音染上森寒的殺意,“戰皓霆,你而今是階下囚!是被流放的罪人!本侯以禮相待,那是念在往日同袍之情,給你三分顏色,你倒開起染坊來了?”
他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程瑤,本侯以主帥的身份命令你,帶上藥,隨本侯回營,爲所有受傷的將士醫治!若是膽敢違抗,罪加一等!”
他的目光掃過院子裏所有戰家族人,一字一頓道:“屆時,爾等所有人,都要死!”
這話如同驚雷,在院子裏炸開。
戰家族人臉色瞬間慘白。
幾個年邁的族老踉蹌後退,戰大娘子死死抓住程瑤的手臂,戰傾柔眼中涌起淚水,死死咬着嘴脣不敢哭出聲。
王捕頭也是臉色大變,上前一步想要勸解:“侯爺,這恐怕不妥……”
“住口!”顧立恆厲聲呵斥,“這裏輪不到你說話!”
王捕頭噤聲,額頭滲出冷汗。
蕭福、戰皓宸、戰雲鵬等人站到戰皓霆身邊,對顧立恆怒目而視。
院子外面的大槐樹下,在柴垛後面藏着一輛馬車,車內的人緊緊盯着這邊。
正是薩烏喇與邵雨桐。
聽到顧立恆的話,薩烏喇只挑了挑眉,邵雨桐心中卻是焦急萬分。
她沒想到戰皓霆敢如此決絕地拒絕顧立恆。
顧厲傷得那麼重,程瑤若是不肯出手,他會死的!
雙方劍拔弩張,衝突一觸即發。
不行,她得去勸說程瑤。
邵雨桐剛想下車,聽見那邊的馬車傳來一陣劇烈的響動。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