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望川看着她,看着她因憤怒而越發晶亮的眼眸,想着爲了維護夫君而不惜與自己這個掌握她生死之人對峙,心中一時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是惱怒?是欣賞?還是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
他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被一個女子如此乾脆利落、毫不留情地拒絕和劃清界限。
哪怕從前的沈曦月,都沒有這樣直面他、反駁他的勇氣!
“程瑤,你並非安分守己的女子,你說的這些,不覺得可笑嗎?”顧望川輕笑一聲,“榮華你求,富貴你也要,你野心勃勃,怎會甘心碌碌無爲一生?”
程瑤神色平靜了下來,“谷主,那是你不瞭解我。於我而言,富貴名望如浮雲,珍奇古籍雖好,卻也並非不可。
我沒什麼大能耐,平生所願,不過是早日到達流放之地,尋一處安靜角落,與夫君相守,過些平淡閒適的日子罷了。谷主的好意,我心領了。”
“平淡閒適?”顧望川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脣角勾起一抹極其諷刺的弧度,“你以爲到了流放之地就能安穩度日?簡直是癡心妄想!”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着洞悉世事的殘忍:“皇帝既然將戰家全族流放,就絕不會輕易放過你們!
戰皓霆當年在戰場上殺人無數,雙手沾滿了各藩國將士的鮮血,恨他入骨的人不知凡幾!就算皇帝不動手,那些仇家也會如同跗骨之蛆,源源不斷地找上門來!腥風血雨必將伴隨他一生,永無寧日!”
他向前一步,氣勢逼人,目光銳利如刀:“跟着他,你只會永無止境地陷入擔驚受怕、顛沛流離之中!
吃苦受累都是輕的,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程瑤,但凡你有點腦子,用你那顆聰明的腦袋想一想,在我顧望川和那個自身難保、仇家遍地的殘廢戰皓霆之間,該如何選擇,不是一目瞭然嗎?!”
他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利箭,試圖剖開程瑤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然而,程瑤的眼神只是波動了一瞬,隨即便恢復了古井無波。
“顧谷主,您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溫柔而璀璨的光芒,那是對一個人全然的信任與愛戀:
“但皓霆絕非池中之物,暫時的困境打不倒他,他定有東山再起的一天!退一萬步講,即便他此生就此沉寂,一蹶不振,再也無法站立於人前,我程瑤既選擇了他,便生死相隨。”
她的語氣變得輕柔,卻帶着撼動人心的力量:“我喜歡的,是戰皓霆這個人,是他的錚錚鐵骨,是他的赤子之心,是他待我的情深義重。
而不是他曾經顯赫的身份,也不是他戰場殺神的威名,更不是那些加諸在他身上的任何外在的東西。
無論他是大將軍,還是流放犯,無論他健康還是殘疾,他都是我的夫君,是我程瑤認定的人。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你……”顧望川瞳孔驟縮,胸口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夾雜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沒發覺的、尖銳的嫉妒和挫敗感。
“愚不可及!冥頑不靈!”
他幾乎是咬着牙,從齒縫裏擠出這幾個字,俊美的面容因怒意而顯得有些陰沉駭人。
程瑤低頭沉默。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梅花冷香幽幽浮動。
暗處的暗衛們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捲入這無聲的硝煙之中。
梅林的暗香縈繞在鼻尖,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卻已降至冰點。
過了許久,顧望川似乎已恢復了冷靜。
他背對着程瑤,望着那株虯枝盤錯、紅豔似火的老梅,緩緩開口:“好,很好。程姑娘果然情深義重。”
他不再看她,轉身負手,望向那片絢爛的紅梅,“既如此,本座便不再強求。只是,在解毒之前,還望程姑娘安分守己,莫要再觸動谷中機關,否則丟了小命,可怨不得本座。”
說完,他不再停留,邁步朝着梅林深處走去,背影孤高而冷峭。
程瑤看着他的背影,暗暗鬆了口氣,手心卻已是一片冷汗。
顧望川此人,心思深沉,喜怒無常,剛纔她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不過,她至少明確了自己的態度,也讓顧望川知道了她的底線。
而且,藉着亂跑的機會,她確實又摸清了幾處機關的大致方位和類型。
收穫還挺大!
回到那間守衛森嚴的房間,程瑤躺在牀榻上。
透着窗戶,看到外面一片漆黑,應該是所有燈都滅了,谷中比往常更加安靜。她回想起顧望川方纔那嫉怒交加的神情,嘴角不禁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顧望川,你自以爲掌控一切,將我視爲籠中鳥,將皓霆視爲螻蟻。
但我能在你這裏進出自如,你口中的“殘廢”,此刻已然脫胎換骨,體內的劇毒盡除,正積蓄着足以掀翻你絕情谷的力量。
你更不會想到,你的大麻煩,很快就要來了。
等着吧。
她收斂心神,想起還被落在空間的戰皓霆,她蜷縮在被窩裏,再次進了去。
裏面的時間與外界不同,即便程瑤在外面纔過去半個時辰,裏邊的戰皓霆就幾乎將整個空間都探索了一遍。
越看,他就越震撼,越發覺得程瑤是仙人。
從前師父說,有些得道的高人會設立自己的領地和洞府。
所以,這裏是她的修道之處嗎?
戰皓霆逛了許久纔回到屋子,走入程瑤經常帶他洗澡的浴室。
一面光潔如水面、鑲嵌在牆上的巨大“琉璃”映入眼簾。
而“琉璃”中,清晰地映出一個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他熟悉的灰色寬袍,長髮未束,劍眉濃黑,鼻樑高挺,脣線緊抿,一雙銳利的黑眸正帶着驚愕與他自己對視!
他蹙眉,鏡中人也蹙眉。
他微微側頭,鏡中人也側頭。
他試探着擡起右手,鏡中人……擡起了左手。
戰皓霆瞳孔驟縮!
這人是他自己嗎?
可是,世間怎會有如此清晰、如此巨大、能將人整個身形乃至身後景象都囊括其中的“鏡子”?
他府中那面從西域重金購得的落地水銀鏡,已是世間罕有,與此物相比,卻如同蒙塵的銅片與皎潔的明月爭輝!
“鏡像之術?還是幻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