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卿出了招待所，冷風一吹，才發覺自己後背都汗濕了。
陸斯年那張臉，那些話，讓她噁心得像吞了只蒼蠅。
她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往外走，只想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
剛拐出巷子，迎面撞上一個高大的身影。
「曼卿？」
蘇曼卿一愣，抬起頭。
霍遠錚站在她面前，眉頭緊皺，目光在她臉上掃過。
「你怎麼在這兒？」
蘇曼卿張了張嘴，正想把陸斯年的事說出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能說。
以他的性子，知道陸斯年敢這樣算計她，肯定要回頭去找他算賬。
陸斯年那人渣被打死了也是活該，可為了這種人影響前程，不值當。
想到此，她扯出一個笑。
「我……來見個客戶，日化協會的，聊點事。」
霍遠錚盯著她，目光沉沉。
「見客戶？怎麼跑這麼偏的地方？」
蘇曼卿心裡一緊，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人家安排的，我也沒辦法。你怎麼在這兒？」
霍遠錚沉默了兩秒，沒再追問。
他看得出她沒說實話，可她不想說，他也不會在這兒逼問。等回去再問。
「我去郊區辦事，剛回來，路過這邊。」
聞言，蘇曼卿也想到了他昨天提的事，就順口問了一句。
「事情辦得怎麼樣？」
霍遠錚搖了搖頭，「不順利。」
原來那接生婆竟然去世了，還是一個星期前的事。
就差了這麼幾天。別的人也問過了，有的記不清，有的不肯說，湊不齊完整的證據鏈。
蘇曼卿不知道他在辦什麼事，只能握住他的手，輕輕捏了捏。
「慢慢來，別著急，我相信事情會有轉機的。」
霍遠錚看著她，眼底的郁色淡了些，點了點頭。
「嗯。」
兩人並肩往回走，上了回去的公交車。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剛推開院門，兩個小糰子就沖了過來。
「媽媽！」
「爸爸！」
小明月一頭扎進蘇曼卿懷裡，小清輝也難得主動地抱住了霍遠錚的腿。
蘇曼卿蹲下來，親了親女兒的小臉蛋。
小明月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媽媽！伯伯給好吃的！」
蘇曼卿挑眉：「伯伯？什麼伯伯？」
話音剛落，堂屋裡走出一個人。
長身玉立，穿著一身便裝，眉眼溫和，和霍遠錚有五六分相似，卻多了幾分書卷氣。
是霍遠珩。
蘇曼卿愣了一下，趕緊打招呼：「大哥。」
霍遠珩點點頭，笑了笑：「曼卿，好久不見。」
霍遠錚已經快步走過去，難得露出幾分熱絡：「大哥，你怎麼來了？」
霍遠珩拍了拍他的肩：「放假，回來看看。正好趕上你們也在。」
小明月從蘇曼卿懷裡掙出來，屁顛屁顛地跑到堂屋門口，朝裡面喊：
「大哥哥！快出來！」
蘇曼卿又是一愣。
大哥哥？
堂屋裡又走出一個人。
一個六七歲的男孩，穿著乾淨的小棉襖，眉清目秀，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像個小大人。
小明月拉著他的手，得意洋洋地朝蘇曼卿炫耀：
「媽媽！快看！大哥哥！」
小男孩被她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卻也沒掙開她的手，就那麼任由她拉著。
霍遠珩走過來，笑著介紹：「這是我兒子，霍予安。安安，這是三叔，三嬸。」
霍予安乖乖地喊：「三叔，三嬸。」
聲音清清脆脆，不卑不亢。
蘇曼卿看著這個安靜的孩子，再看看自家那個皮猴似的小丫頭，忽然有點想笑。
小明月拉著霍予安的手不放，仰著腦袋問：
「大哥哥，你陪我玩好不好？」
霍予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爹，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
小明月高興得蹦起來，拉著他就往院子里跑。
小清輝站在原地，看著姐姐拉著新來的哥哥跑遠，又看了看蘇曼卿，眨了眨眼。
那眼神，彷彿在說：姐姐又有了新玩具。
蘇曼卿哭笑不得。
霍遠錚看著大哥，難得露出幾分笑意。
「回來待幾天？」
霍遠珩笑了笑：「幾天吧。正好帶安安回來看看爸媽。」
霍遠錚點點頭，兩兄弟並肩往屋裡走。
蘇曼卿抱著小清輝跟上去，一邊走一邊問：「大哥，大嫂呢？沒一起回來嗎？」
提到自家媳婦，霍遠珩眼底那抹溫和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有思念，有心疼，也有理解。
「她調到西北去了，任務重，走不開。」他頓了頓，「那邊條件艱苦，但項目到了關鍵階段，她這個負責人走不開。」
蘇曼卿聽了，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敬佩。
大嫂姓沈，叫沈靜秋，她只見過一面，還是當年結婚的時候。
那是個話不多但眼裡有光的女人，和霍遠珩站在一起，般配得很。
兩口子都是搞研究的，一個搞軍工，一個搞什麼她不太清楚，只知道一年到頭都忙得不見人影。
霍遠珩常年在研究所，大嫂更是全國各地跑。
小孩生下來的頭幾年基本是霍奶奶在帶，去年能上小學了，霍遠珩才把人接走的。
蘇曼卿看著院子里正陪小明月玩的霍予安，那孩子安安靜靜的，卻一點不怯生，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一看就是教養得很好。
「大嫂真了不起。」她由衷地說。
霍遠珩點點頭，目光也落在兒子身上，眼底有心疼，也有驕傲。
「她是個有理想的人。當初嫁給我的時候就說好了，不能因為結婚生孩子耽誤工作。我答應了。」
霍遠錚在一旁聽著，沒說話，只是伸手把蘇曼卿懷裡的小清輝接過來，抱穩了。
小清輝被爸爸抱著，手裡拿著一串九曲連環。
那是霍遠珩帶來的小玩意兒，說是給孩子們帶的禮物。
給明月的是一個會翻跟頭的小猴子，給清輝的就是這個九曲連環。
小清輝低著頭，小手撥弄著那個環，安安靜靜的。
幾個人在堂屋裡坐下，周玉蘭端了茶上來，看見大兒子，眼眶都紅了紅，拉著他的手問長問短。
霍遠珩一一答著，目光卻時不時往小清輝那邊瞟。
那孩子一直低著頭，專註地玩著那個九曲連環。
九曲連環不是什麼簡單的玩具，大人玩都要費些功夫。
霍遠珩記得自己像霍予安那麼大的時候，第一次玩這個，折騰了小半天才解開。
可小清輝才兩歲。
兩歲的孩子，能拿穩就不錯了。
霍遠珩正想著，忽然看見小清輝的手指動了一下。
那個環，開了。
霍遠珩愣了一下。
小清輝把解開的環放在腿上，然後又拿起另一個環，小手繼續撥弄。
動作不快，卻很穩。
每一下都落在該落的地方，沒有多餘的動作。
霍遠珩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沒一會兒，第二個環也開了。
小清輝把兩個環並排放好，又拿起第三個。
霍遠珩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周玉蘭正說著話，見大兒子忽然不吭聲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頓時笑了起來。
「喲，清輝在玩那個九曲連環呢？那可是你大伯小時候最愛玩的。」
霍遠珩沒說話，眼睛一直盯著小清輝的手。
第三個，開了。
第四個，開了。
第五個……
小清輝的動作越來越快，彷彿已經摸透了其中的規律。
他臉上的表情始終淡淡的，沒有得意，也沒有炫耀，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解著，像是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不到一刻鐘，九個環全部解開了。
小清輝把解開的環整整齊齊地碼在腿上，抬起頭，看向霍遠珩。
那眼神，清清亮亮的，像是在問：還有嗎？
霍遠珩愣了愣，忽然笑了。
「這孩子……」他看向霍遠錚，「有點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