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卿笑了笑，那笑容溫溫柔柔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這個芳舒同志，跟咱們家挺熟的？」
周玉蘭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手裡的毛線差點掉在地上。
「還、還行吧，就是鄰居，平時見面打個招呼……」
「哦。」蘇曼卿點點頭，「我看她挺關心遠錚的，一口一個『遠錚哥』。」
周玉蘭額頭開始冒汗。
「那、那是她小時候叫慣了，大院里都這麼叫……」
蘇曼卿又「哦」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再說話。
周玉蘭那個心啊，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
她偷偷看了兒媳婦一眼，蘇曼卿正低頭喝茶，臉上沒什麼表情。
越是這樣，周玉蘭越是心慌。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最後，她咬了咬牙，心一橫……
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曼卿啊……」
蘇曼卿抬起頭，看著她。
周玉蘭把手裡的毛線放下，坐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
「媽跟你坦白個事兒。」
蘇曼卿挑了挑眉：「什麼事？」
周玉蘭深吸一口氣，豁出去了。
「就是……那個李芳舒……當初你鬧離婚那會兒，媽確實動過不該動的心思。」
蘇曼卿看著她，沒說話。
周玉蘭趕緊解釋：「就只是想想！真的只是想想！那時候你跟遠錚鬧成那樣，我以為你們過不下去了，就……就想著萬一離了，總得給遠錚再找一個……」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可我也就是想想！什麼也沒幹！就是給她送過幾次吃的，多說了幾句話……後來你們和好了，我就再也沒提過這事兒！上次見了她，我還說要給她介紹對象呢！」
蘇曼卿還是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周玉蘭急了，眼眶都紅了。
「曼卿，媽錯了！媽當初是豬油蒙了心！你嫁進來那會兒，媽對你也不好，老是挑你的刺……可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媽是真把你當親閨女看，你給媽生了這麼好的孫子孫女，又孝順又能幹，媽要是還有別的心思，那還是人嗎？」
她越說越激動，一把抓住蘇曼卿的手。
「曼卿，你信媽，媽這輩子就認你這一個兒媳婦！什麼李芳舒王芳舒，給你提鞋都不配！」
蘇曼卿看著她那副急得要哭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了。
「媽，您別急。」
周玉蘭一愣。
蘇曼卿反握住她的手，溫聲道：「這事不能怪您。」
周玉蘭眨眨眼，眼淚都掛在睫毛上了。
蘇曼卿嘆了口氣，認真地看著她。
「以前是我太任性，傷了您的心。我剛嫁進來那會兒，不懂事，整天擺臉色，不把您放在眼裡。您對我有意見，那是應該的。」
周玉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蘇曼卿打斷了。
「後來去了海島，慢慢懂事了，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過分。您能不計前嫌，去海島幫我看孩子，對我那麼好，我心裡都記著呢。」
周玉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曼卿……」
蘇曼卿笑了笑，拿出帕子給她擦了擦眼淚。
「所以您當初有那些想法，我不怪您。換做是我，兒媳婦那樣鬧，我可能也會有別的心思。」
周玉蘭哭得稀里嘩啦的，拉著她的手不放。
「曼卿，你真是……你真是太好了……」
蘇曼卿拍拍她的手，等她哭夠了，才笑著說：
「好了媽，別哭了，讓明月清輝看見了，還以為我欺負您呢。」
周玉蘭趕緊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
「那個李芳舒，以後再來，我直接不讓她進門！」
蘇曼卿哭笑不得：「媽，沒必要鬧得這麼僵。」
「那怎麼行？」周玉蘭急了，「她今天就是來刺你的！當我看不出來？不行！我得跟李芳舒她奶奶說一聲，省得出什麼岔子。」
蘇曼卿看了她一眼，笑了。
「媽，您這是要釜底抽薪？」
周玉蘭哼了一聲：「她奶奶跟你奶老姐妹了，我跟她透個底，讓她管管自己孫女。一個大姑娘家的，老往別人家跑，像什麼話？」
蘇曼卿沒再說什麼，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廚房裡傳來小明月的聲音：「奶奶！點心在哪裡？」
周玉蘭趕緊站起來：「來了來了！」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蘇曼卿一眼。
蘇曼卿沖她笑了笑。
周玉蘭心裡那個熨帖，比喝了蜜還甜。
有這樣的兒媳婦，她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李芳舒從霍家出來，腳步越走越快。
冷風迎面撲來，吹得她臉頰生疼，可她顧不上這些。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剛才的畫面……
那兩個孩子，那個賤兮兮的小丫頭，那個悶不吭聲卻句句戳心的小崽子……
還有周玉蘭，那個從前對她和顏悅色，噓寒問暖的嬸子，今天居然當著蘇曼卿的面，句句都在趕她走。
什麼叫「回去給你爸磨墨」？
什麼叫「回去加件衣裳」？
當她是傻子嗎？聽不出來那是趕人的話？
李芳舒咬著嘴唇，心裡那股氣堵得慌。
她快步走回家，關上門，靠在門板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憑什麼？
憑什麼蘇曼卿那種女人，能過得這麼好？
她想起幾年前蘇曼卿還沒去海島的時候，那作天作地的樣子。
那時候周玉蘭多生氣啊！每次提起這個兒媳婦，都是一肚子火。
可現在呢？
周玉蘭把她當親閨女似的護著，生怕她受一點委屈。
那兩個孩子，雖然討厭，可長得確實好看，龍鳳胎，多稀罕。
遠錚哥……對她那麼好。
李芳舒慢慢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霍遠錚的時候，才十五歲。
那時候她爸剛調到大院，她跟著過來，人生地不熟。霍遠錚比她大幾歲，已經是個挺拔的少年了。有一回她在院子里迷了路，是他把她送回家的。
從那以後，她就記住了他。
後來她長大了，考上師範，分配了工作，心裡卻一直裝著那個人。
她聽說他結婚了，娶了個驕縱任性的姑娘，日子過得不好。
她替他委屈。
她想著，要是換做自己，一定對他好，好好照顧他，讓他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她等啊等，等著他們離婚。
可等來的，卻是他們去了海島，然後和好了，還生了孩子。
李芳舒抹了把眼淚，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又要下雪了。
她看著霍家的方向，心裡那股不甘，像野草一樣瘋長。
蘇曼卿那種女人，任性、嬌氣、什麼都不會，憑什麼得到這麼好的男人？
憑什麼得到婆婆的偏袒？
憑什麼過得這麼好？
她明明什麼都沒做，就因為運氣好，嫁給了遠錚哥？
李芳舒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
不，她不甘心。
她放不下。
她倒要看看，蘇曼卿能得意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