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蘇曼卿幾乎是「逃」出了家屬院。
臉上熱意未消，心口還怦怦跳著，有羞窘，還有塵埃落定的輕鬆。
想到出門時，男人幾乎要將她灼穿的目光，蘇曼卿臉越發燙得不行。
不過不管怎麼樣，那個倔驢一樣的男人，至少暫時是被攔下來了。
至於以後……蘇曼卿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不敢深想。
等騎車趕到紅星日用化工廠時，上班的鈴聲早已響過。
廠門口空蕩蕩的，只有門衛大爺端著茶杯，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蘇技術員？今天可晚了不少啊。」
「有點事耽擱了，不好意思啊張大爺。」
蘇曼卿連忙解釋了一句，停好自行車，快步朝實驗室所在的小樓走去。
剛走到實驗室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交談聲，其中還夾雜著陳志平熱絡的笑語。
眉頭微蹙，她推開門。
果然，實驗室里不止平時那幾個同事。
陳志平赫然就站在當中，旁邊還立著兩人，正是方佩蘭和劉科長還有另外兩名技術員。
「我們實驗室里的裝置都在這裡了。」
陳志平指著靠牆那排木架子說道。
上面整齊碼放著一些玻璃瓶罐和牛皮紙袋，標籤新舊不一。
「原料區分類清楚，我們的同志管得一向井井有條。」
他表情有些驕傲。
畢竟他們一個小小的日化廠能有實驗室，就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陳志平一一介紹過去，大概是為了面子的原因，他話里話外都在暗示那建設牌洗衣粉就是從這裡研究出來的。
劉科長聽說那建設牌的洗衣粉竟然是從這裡研究出來的，心底不由得一驚！
看來研究出那洗衣粉的技術員，實力不容小覷。
方佩蘭看著這簡陋的研究室，眼底閃過一抹蔑視。
就這種地方，怎麼配擁有建設牌那樣的洗衣粉？
心底鄙夷著，她唇角卻勾著一抹親和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沒說話。
倒是她身邊那位同是京市來的戴眼鏡的技術員，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保存條件……濕度控制恐怕不太行。」
聲音不大，但實驗室安靜，足以讓不少人聽見。
陳志平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但很快掩飾過去，乾笑兩聲。
「條件確實有限，不過同志們克服困難的決心是無限的嘛！來看看這邊，我們的主要操作區。」
他說著，正要引幾人去實驗台，就看到站在門口的蘇曼卿。
「喲，曼卿同志來了！」陳志平熱絡地打了個招呼，「正好，方特派員和劉科長想參觀一下咱們實驗室，你給他們介紹一下。」
他一邊說，一邊朝蘇曼卿使眼色，示意她上前。
蘇曼卿腳步沒動，目光淡淡地掃過幾人，最後落在陳志平身上。
「陳副廠長，實驗室非相關人員不得擅入的規定，您是不是忘了？」
聞言，陳志平笑容一僵，隨即打著哈哈。
「哎呀，曼卿同志，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方同志和劉科長他們大老遠從京市過來，就是為了交流學習，特別是對你之前那個建設牌洗衣粉，還有你現在手頭的新研究，都很感興趣！這可是難得的機會！」
劉科長背著手，這時才緩緩開口。
「蘇技術員是吧？建設牌洗衣粉，確實有些巧思。能在這樣的條件下做出成績，不容易。」
頓了頓，他的目光在簡陋的實驗室里又轉了一圈，這才繼續道：「不過，想要更進一步，光靠巧思和土辦法恐怕不夠。我們這次來，也是想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幫你們把基礎打得更牢一些。」
他話說得冠冕堂皇，但話里話外，依然是對海島日化廠條件的不認可，甚至隱含著對「建設牌」成功運氣的懷疑。
方佩蘭也再一旁笑容溫婉地說道：「蘇技術員，你的建設牌洗衣粉，我們廠里也有同志研究過，配方確實很獨特。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抱著學習的態度，也想了解一下你們後續的研究方向。畢竟，好的技術應該交流共享，共同進步嘛。」
她語氣真誠，眼神卻若有似無地飄向蘇曼卿工作台上那些未收起的實驗記錄和數據草稿。
「交流共享？」蘇曼卿唇角微勾，帶著一絲冷意，「方同志說的沒錯。不過，技術交流該有正式的流程和議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請自來，直闖核心實驗室。」
說完，她轉頭看向陳志平，「陳副廠長，在未經項目負責人允許，且沒有辦理任何訪問手續的情況下，您就帶人進來參觀，這符合規定嗎？如果人人都可以這樣交流，實驗室的安全和保密性如何保證？」
陳志平被問得臉上有些掛不住，尤其是當著京市客人的面。
他沉下臉，語氣也帶上了訓斥。
「蘇曼卿！你怎麼說話的！劉科長和方同志是上級大廠來的專家！是貴客！人家願意來指導，是我們廠的榮幸！你別不識抬舉，張口閉口規矩，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大局觀？」蘇曼卿嗤笑了一聲，「如果所謂的大局觀，就是可以無視規章制度，隨意泄露可能涉及廠里核心利益的研究進展，那這樣的大局，我不敢認同。陳副廠長，您是領導，更應該帶頭遵守規定。」
實驗室里的氣氛驟然降到冰點。
其他幾個本廠技術員面面相覷，不敢插話。
京市來的兩位年輕技術員也露出了些許尷尬和不滿。
劉科長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冷哼一聲。
「看來蘇技術員對我們誤會很深，戒備心也很重。既然如此，我們也不便強求。佩蘭同志，我們走。技術合作講究的是信任和誠意。這裡……」他環視一圈，搖了搖頭，「顯然不具備這樣的基礎。」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陳志平一聽，頓時就急了，眼看方佩蘭暗示的先進機器可能要飛走，他連忙開口攔人。
「劉科長，方同志，留步，留步！曼卿同志她就是性子直，說話沖，沒有惡意！她對工作認真負責，絕對是好同志！這事怪我，怪我事先沒溝通好！」
他一邊說，一邊用懇求甚至帶著責怪的目光看向蘇曼卿，希望她能服個軟。
蘇曼卿卻根本沒理會他，徑直走到自己的實驗台前，開始整理桌上的資料。
那意思很直白，那就是送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