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安靜下來。
黃老爺子重新坐回藤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臉上的笑容斂去了幾分，多了些鄭重。
「小秦……」黃老爺子放下茶杯，目光直視秦天：「你那藥酒，到底還有多少？」
秦天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沙發上，背脊挺直，神態從容，並不因對面是經歷過戰火的老前輩而有絲毫局促。
「老爺子需要多少？」
黃老爺子與他對視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欣賞……
越看秦天就越喜歡，這年輕人太對他胃口了。
「不是我需要。」黃老爺子頓了頓，語氣低沉了些：「是京都那邊，有些老夥計……」
黃老爺子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秦天沉默。
黃賢耀是在這時進門的。他穿著筆挺的中山裝，手裡還提著公文包，顯然是直接從會議室趕回來的。
進門后先對秦天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幾壇藥酒上，微微一凝。
「喲，秦天同志已經道了？」黃賢耀在秦天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黃書記……」秦天立即起身，禮貌性地對黃賢耀點點頭。
「坐坐坐……在家裡，就別這麼拘謹了……」黃賢耀看向秦天，目光坦誠：「秦天同志，這裡沒有外人，我就直說了。」
「老爺子的身體狀況，你看到了，效果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好。」
「京都那邊，幾位和老泰山共過事的老領導，這些年也是各種老病纏身。」
「最好的醫療資源都用上了，但有些慢性病，西醫只能控制，中醫調理見效慢，你這藥酒……」
黃賢耀頓了頓，斟酌著措辭：「如果能穩定供應，哪怕只是少量，對那些老領導的晚年生活質量，都會有極大的幫助。」
秦天聽著，神情平靜。等黃賢耀說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黃書記，老爺子，如果是你二位需要，做晚輩的，免費供應，天經地義。」
秦天頓了頓，再道：「要說買，就太見外了。」
黃老爺子眉頭一皺，正要開口，黃賢耀抬手制止了他。
「秦天同志……」黃賢耀的語氣更加鄭重：「你的心意，我們領了。」
「但這件事性質不同，不是幾壇藥酒送人情的問題，是長期、穩定的供應。」
「我父親是老同志了，他的老戰友們也都是為這個大夏流過血的人。」
「正因為如此，我們更不能讓他們白拿東西，這是原則。」
黃賢耀直視秦天，一字一頓：「該多少錢，就多少錢，你必須收。」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秦天垂下眼帘，手指在膝上輕輕摩挲著。
那不是緊張的肢體語言，而是一種思索時的習慣。
片刻，秦天抬起頭。
「黃書記……」秦天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平日里少見的凝重：「不是我不願意賣，是……這個世道，容不容許我做這樣的買賣。」
秦天沒有說做生意，說的是做買賣。
一字之差，意思截然不同。
在這個年代，買賣是個危險的詞。
尤其是大宗、長期、涉及金額不菲的交易。
投機倒把罪，最重可以判死刑。
黃老爺子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神色。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黃賢耀也沉默了。
他當然明白秦天的顧慮。正是因為明白，才無法輕率地給出承諾。
良久，黃老爺子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小秦……」黃老爺子的聲音不像方才那樣洪亮，緩緩站起身。
秦天也站了起來。
黃老爺子走到他面前，伸出那雙布滿老年斑、卻依舊沉穩有力的手，按在秦天肩上。
「小秦，你那個藥酒，該多少是多少，一分不能多，也一分不能少。」
黃老爺子的目光直視秦天，清亮如洗：「如果有人拿這個做文章，說他姓資姓社，你讓他來找我黃某人對質。」
「我倒要問問，老戰友們晚年活得有尊嚴、少受病痛折磨，這算哪門子資本主義？」
黃老爺子的聲音不高，卻像淬過火的鐵，每一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至於其他的……」黃老爺子收回手，嘴角重新浮起笑意：「你放心做，天塌不下來。」
「即便天塌下來，我這把老骨頭替你頂著……」
秦天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老人的承諾。
這是歷經戰火、見證時代變遷的老一輩老同志，用自己的名望、資歷、甚至晚節，為他這個素昧平生的晚輩，撐起的一把保護傘。
這份人情，太重了。
可秦天不能拒絕。
「老爺子……」秦天的聲音有些低沉，卻異常清晰：「您的話，我記下了。」
「藥酒的事，您放心。」
「京都那邊需要多少，我盡量供應。」
「品質只好不差。」
秦天頓了頓，又道：「成本價是多少，就是多少，我分文不賺。」
黃老爺子眉頭一皺，正要說什麼，秦天已搶先道：「只不過，這藥酒的成本較高，全是用名貴藥材，經過數年的陳釀，才有如此藥效……」
秦天看著黃老爺子，目光平靜而坦誠：「我說多了，不合適，說少了，你們也覺得佔了我便宜……」
「這價格，不好定……」
黃老爺子、黃賢耀聞言，直接愣住了。
他們確實沒想到過這一層。
當然了，黃老爺子卻在短暫的愣神后，哈哈笑道：「哈哈……你還跟我玩起了心眼？」
「說，大膽的說……」
「該多少錢就是多少錢……」
說話間，黃老爺子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看著秦天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張年輕的臉，和記憶中某個人重疊了。
不是長相……
那眉眼確實有幾分像，但這一刻讓他恍神的，不是皮相。
是那股勁。
那股不卑不亢、有禮有節、該退時退、該進時進的勁。
像極了那個人：葉不凡。
簡直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