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站在馬車邊,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紫。他看著那些衣衫襤褸、拖家帶口的百姓,又看看韓勝玉那張平靜的臉,滿腔的怒火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悶悶地堵在胸口,發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回那群百姓面前,蹲下身,與那個老者平視。
老者的眼神渾濁而麻木,像是見慣了生死離別,對眼前這位錦衣華服的貴人也只有畏懼,沒有期待。
「你們村子,離通寧多遠?」二皇子的聲音有些發緊。
老者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朝北邊指了指:「三百餘里。」
三百里。
二皇子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指節泛白。周定方的人已經摸到了通寧三百里內,燒殺搶掠,而他的好三弟,居然沒有派兵出來掃蕩?
不對。
他猛地想起什麼,抬起頭看著老者:「你們村被燒,是什麼時候的事?」
老者想了想,道:「半月前。」
半月前?
二皇子的腦子飛快地轉著,半月前,李清晏只怕還未到通寧。
他站起身,從袖子里摸了摸,什麼也沒摸到。
高起一見,立刻快步走到二皇子面前,遞上一錠銀子。
二皇子接過銀子塞到老者手裡,老者看著那錠銀子,手都在抖,眼眶裡的淚混著泥土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貴人,這……這可使不得……」
「拿著。」二皇子的聲音不容置疑,「買點糧食,帶著孩子老人往南走,總有一日……你們會回家的。」
老者捧著那錠銀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身後那些百姓也紛紛跪了下來,黑壓壓的一片,嘴裡喊著「貴人慈悲」。
二皇子看著跪了一地的百姓,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轉過身,大步走回馬車,掀開車簾,鑽了進去,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韓勝玉看著他,沒有說話。
殷姝意坐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二皇子這張臉好嚇人。
二皇子這樣愛爭權奪利的人,居然也會因為看到流民而難過嗎?
這跟她記憶中的二皇子,可不太一樣啊。
馬車重新上路,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一下一下,沉悶而單調。
也不知過了多久,二皇子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韓勝玉,周定方的人已經到了通寧三百里內,老三知道嗎?」
韓勝玉睜開眼,看著他,平靜地道:「你問我?我怎麼知道?」
「你是他的未婚妻。」
「殿下也說了,只是未婚妻而已,而且就算是成了親,這種軍中大事,又怎麼會泄密告知我?」
二皇子對上韓勝玉看傻子的眼神,忽然醒悟過來,是了,軍中有自己的軍律。
他真是氣糊塗了。
二皇子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沉默了片刻,看著韓勝玉又道:「假如他知道,你猜一猜,為什麼不出兵掃蕩?」
「我不猜。」韓勝玉拒絕。
二皇子:……
殷姝意:……
還得是勝玉,才能治住二皇子這樣的人!
二皇子被韓勝玉拒絕的多了,生氣的力氣都不想浪費,冷著臉看著她,嗤笑一聲,「你把我騙來這裡,不就是想讓我瞧一瞧這一片土地,這一片土地上的百姓?」
「嘖。」韓勝玉輕嗤一聲,「殿下真是英明,我這點小手段,瞞不過你的慧眼。」
二皇子咬牙,這一字一字都是對他的嘲諷,真真的。
但是,他不懂。
所以,韓勝玉嘲諷他,他也沒生氣,只是又問了一遍,「朝廷每年都會撥銀,為什麼百姓還會這麼困苦?」
王資益那個老狐狸,戶部的銀子一個銅板他都要算計著花,每年大梁各地的撥銀,他的摺子上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殿下問我,何不自己看呢?」韓勝玉臉上的嘲諷收了起來,二皇子能問出這話,說實話她挺意外的。
「朝廷的銀子,都去哪裡?莫不是被地方官貪了?」二皇子皺眉。
「殿下知道打仗要兵器糧草馬匹,但是你知道這種損耗是長時間持續的支出嗎?」
「每逢戰事,都會有撥銀。」二皇子道。
韓勝玉神色奇異的看了二皇子一眼,仔細想了想,好像書中確實也沒寫二皇子故意阻攔朝廷軍費一事。
唯一動過手腳的,大概就是小楊妃母子想要坑太子,在將作監一事上順水推舟。
想到這裡,韓勝玉聲音緩了幾分:「殿下,您算過一筆賬嗎?一個士兵,一年要吃掉多少糧食?一匹戰馬,一天要喂多少草料?一把刀,從鐵礦石到開刃,要經過多少道工序?一件鎧甲,要耗費多少銀兩?打一場仗,又會損耗多少軍械鎧甲馬匹?」
二皇子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膝上的衣料。他當然知道有損耗,但是他以前哪裡會仔細關心這些。
「您說朝廷撥銀,撥了。可這些銀子,到了地方,要先填軍需的窟窿,要修城牆,要養馬匹,要發軍餉。軍需尚且都不夠,哪還有銀子給百姓?」
「那也不能讓百姓餓死!」二皇子的聲音有些發緊。
在金城,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錦衣玉食,滿目奢華,即便是出城,看到金城的百姓大多衣裳乾淨,健康壯碩。
他也見過難民,但是難民都是遭了災的,即便是瘦弱也在預料之中。
但是他沒見過戰爭打響的地方,百姓的日子會這麼艱難,流離失所,面黃肌瘦……
這都是在軍報上看不到的,也沒人跟他說過,他們只會說了李清晏打了勝仗還是吃了敗仗,死亡多少,繳獲多少……
「所以,殿下您來了。」
二皇子聽到這話看向韓勝玉,「這就是你把我弄暈帶出來的原因?」
殷姝意:……
她聽到了什麼?
我的天啊!
還得是韓勝玉,這種事兒是一般人能做敢做的嗎?
哦,韓勝玉不是一般人。
韓勝玉對上二皇子那複雜到她無法解碼的眼神,理直氣壯道:「身為皇子,享受萬民供養,難道你不該出來看看這大梁的天下,看看大梁的百姓,看一看這些陷在戰火中的人是如何活著的嗎?」
二皇子自閉了。
他,無法反駁。
馬車繼續北行,日夜兼程,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田地大片荒蕪,雜草叢生,偶爾能看見幾間塌了半邊的土坯房,院子里長滿了草,顯然很久沒有人住了。
路邊偶爾出現幾個行人,也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見了馬車就遠遠躲開,生怕惹上麻煩。
二皇子的神色越靠近通寧越難看,目光落在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身上。老人背著一捆柴,步履蹣跚,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他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像被刀刻出來的,一雙眼睛渾濁而無神,彷彿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期盼。
「韓勝玉。」二皇子忽然開口,「你說,這仗,還要打多久?」
韓勝玉接連趕路精神不濟,眼下的黑眼圈濃郁的像個女鬼,每天對著二皇子那張像是地獄里爬出來的男鬼一般的臉,格外的糟心。
溫室里的花朵,這點打擊就受不了了?
這要是讓他看到易子而食,餓殍滿地,他是不是立地揮刀自戕重新投胎去?
跟廢太子斗的時候抗打擊能力賊強,怎麼現在跟著弱雞似的,這人設是不是有點問題?
「不知道。但只要周定方不退,就得打下去。」韓勝玉瞧著二皇子,「當初因為通寧戰事,你跟廢太子在金城可沒少使絆子,若是當初殿下有這樣的覺悟,大力支持三皇子,說不定早就能大敗周定方,一統大兗國了。」
二皇子:……
殷姝意在一旁極力縮小存在感,心中默默給韓勝玉豎個拇指。
還得是她玉姐!
馬車在暮色中繼續北行,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官道,揚起一路塵土。遠處的山巒在夕陽下泛著鐵鏽般的暗紅色,像一道長長的傷疤,橫亘在天際線上。
殷姝意靠著韓勝玉的肩膀,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韓勝玉輕輕給她披了件外衣,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漸濃,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冷得像碎鑽,嵌在墨藍色的天幕上。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狼嗥,凄厲悠長,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聽得人心裡發毛。
二皇子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韓勝玉,你說,我去了通寧,能做什麼?」
韓勝玉轉過頭,看著他,月光透過車簾的縫隙落在她臉上,明暗交錯。
「殿下,您去了通寧,往城牆上一站,就是一面旗幟。」
「我怎麼聽著,你像是在罵我是個擺設?」
「殿下肯定誤會了,我說的都是真話。」
「你家裡怎麼會讓你習武?」
這話題轉的,比六月的天都快!
通寧快到了,韓勝玉毫無睡意,聽著二皇子的話輕笑一聲,「身處弱勢時,人生要不斷地做加法,大概殿下不會懂得。」
「你怎麼知道我不懂?我又能比你好到哪裡去?」二皇子不高興了,誰還不是個夾心蘿蔔?
「是嗎?」
對上韓勝玉不信的目光,二皇子的火氣有點憋不住了,「你看著我身為皇子處處風光,又怎麼知道我的難處?我上頭有皇後生的嫡子,出生沒幾年就被封了儲君。下頭有父皇最喜歡的妃子生的弟弟,一出生就被父皇捧在掌心,上有太子哥哥,下有得寵弟弟,父皇眼裡從沒有我!」
殷姝意被二皇子的突然拔高的聲音驚醒了,一臉迷茫的睜開眼,聽到這話下意識的回了一句,「但是雪妃娘娘早逝,三皇子幼年失母,殿下可是父母雙全的人,你怎麼好意思跟人家比這個?」
韓勝玉:?
二皇子:?
殷姝意對上二人的眼神,瞬間清醒過來,下意識的捂住了嘴。
她說了什麼?
肯定是跟韓勝玉混久了,對,都是韓勝玉的鍋!
韓勝玉可不能讓小姐妹的話落地上,二皇子的臉色難看怎麼了?
她還能讓他更難看!
「就是,殿下怎麼好意思。」
二皇子:……
出了金城,皇子又有什麼用?
一個李清晏的未婚妻,一個廢太子的前心上人。
一個不好惹,一個瘋瘋癲癲。
馬車在夜色中繼續前行,車輪聲單調而沉悶,像一聲聲沉重的嘆息,被夜風吹散在荒原上。
如同此刻,二皇子的心情。
遠處,隱隱傳來幾聲明亮的雞啼,天快要亮了。
韓勝玉可不想二皇子不是從沉默中變態,就是從沉默中爆發。
來金城,那是要拉磨的。
想到這裡,韓勝玉從袖中取出一份輿圖,攤開,指著通寧的位置,又指了指周邊幾個城鎮:「殿下請看,通寧是大梁北邊的門戶,周定方的大軍壓境,三皇子殿下首先要做的是守住城門。一旦城門失守,周定方的大軍長驅直入,就不是幾個村子被燒的問題了。」
她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圈,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些村子,是邊關的屏障。他們被燒、被搶、被抓,是戰爭帶來的災難。三皇子殿下不是不管,是管不過來。他手裡就那麼點兵,要守城,要防周定方的主力,還要分出兵力去掃蕩周邊,他做不到。」
二皇子驚訝地看著韓勝玉,誰家女子身上不帶胭脂水粉帶輿圖的?
他盯著輿圖上的山川河流,盯著那些標註著城池名字的小字,腦子裡像有一團亂麻,怎麼理都理不清。
「你還懂軍事兵法?」二皇子驚愕地看著韓勝玉,還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韓勝玉面不改色瞎編,「以前跟著商隊出門行商,總得學會看輿圖,不然走錯路怎麼辦?一理通,百理通,看得多了,都一個樣。」
「你還跟著商隊出門行商?令尊沒打斷你的腿?」
「我爹素來開明,像我這般聰慧的女兒,怎麼能關在後院?我爹說了,是雄鷹就該展翅飛翔。」
把女兒養成雄鷹……二皇子默了。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韓勝玉這麼瘋,韓應元居功甚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