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轆轆碾過青石板路,穿過幾條街巷,在望京巷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門前停下。
韓勝玉下了車,抬手叩門。
開門的是個婆子,認得她,連忙笑道:「三姑娘來了,快請進。」
韓勝玉點點頭,跟著婆子往裡走。穿過影壁,繞過迴廊,遠遠就聽見一陣琴聲,如清泉漱石,如春風拂面,悠揚婉轉,沁人心脾。
她停下腳步,靜靜聽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彎起。
果然,她的琴比琵琶還好。
琴聲停了,許朝雲從屋裡走出來,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褙子,頭髮鬆鬆挽著,鬢邊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凈得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人。
「三姑娘?」她有些意外,隨即笑了,「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韓勝玉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笑道:「是朝朝暮暮又繁花似錦的春風啊。」
「歲歲春光無限好,朝朝暮暮總相宜。」許朝雲眉眼彎彎望著韓勝玉。
「姐姐懂我。」韓勝玉是真喜歡許朝雲啊,泥潭裡長出來的花朵,她與張大嫂是有幾分相似的,骨子裡帶著不服輸的力量。
丫頭們送上茶點彎腰退下去,許朝雲親自沏茶,茶香在室內繚繞,讓人的心都跟著安定下來。
「三姑娘,可有什麼我能幫忙的?」許朝雲知道韓勝玉很忙,若只是與她見面,大約會約在外面,找上門來應該是另有其事。
韓勝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看著她,認真道:「許姐姐,我想請你去韓家學堂教授琴藝。」
許朝雲愣住了。
「教……教琴?」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
韓勝玉神色很是認真的看著許朝雲,道:「許姐姐,我辦了個學堂,眼下專門教韓家和四海下屬家的孩子們。可光讀書識字還不夠,琴棋書畫這些,也得有人教。我思來想去,認識的人里,有這樣本事的就是姐姐。」
許朝雲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三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我這樣的人,怎麼能去教書?傳出去,對你名聲不好。你以後是要做皇子妃的,萬萬要愛惜自己的名聲。」
「姐姐,是什麼樣的人?」
許朝雲抬起頭,看著她,眼眶微紅,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人生際遇各有不同,人出生時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年幼時不能選擇自己的人生,你走過的路不是你自己想要的,但是沒關係,如今你長大了,可以為自己做選擇了。」
許朝雲沉默著,她心口起伏不定,神色晦暗不明。每一個活在泥潭裡的人,都有自己不能說出口的痛楚。
她想好好活著,但是她不能連累勝玉這樣的好姑娘,她前程遠大,怎麼能因她名聲有瑕。
「三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許姐姐,苦盡甘來終有時,一路向陽待花開。身在泥潭,心在雲端,你若不自救誰又能來救你?萬般皆苦,唯有自渡,靠人不如靠己啊。」
許朝雲一腔的酸澀,被這幾句話輕輕地壓了回去。
她如何不知?
可真的很難做到啊。
太難了。
「勝玉,你把我想的太好了,我這種人是從那種地方出來的……」
「姐姐,我送你一句話,向外求都是問題,向內求才是答案,你問問自己的心,你想走出這裡嗎?你想去看看外面的天空嗎?」
她……想!
許朝雲抬起頭,看著她,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三姑娘,你說得對。」她的聲音還有些發顫,卻比方才堅定了許多,「我想走出去看看,去過一過我一直想要的生活。」
韓勝玉笑了,「淡看人間三千事,閑來輕笑兩三聲。等咱們青絲覆白髮,回頭望望來時路,我只希望你不會後悔。」
兩人正說著話,門猛地被推開,紀潤大步走了進來,臉色鐵青。
「韓勝玉!」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意,「你來這裡做什麼?」
韓勝玉站起身,看著他,道:「紀大人,我來請許姐姐去韓家學堂教授孩子們琴藝。」
紀潤的目光落在許朝雲身上,許朝雲微微側頭,沒有說話。
「教琴?」紀潤冷笑一聲,「韓勝玉,你知不知道她是什麼身份?傳出去,對你對她都不好。」
韓勝玉看著他,目光平靜:「紀大人,許姐姐是你的什麼人?侍妾?妾室?還是正妻?」
紀潤被噎住了。
韓勝玉繼續道:「你把她養在這裡,錦衣玉食,奴僕成群,可她是你什麼人?你沒有給過她名分,沒有給過她承諾。你只是把她圈在這裡,像養一隻金絲雀。」
紀潤的臉色變了又變,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韓勝玉走到他面前,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紀大人,我知道你是為了許姐姐好,請你相信我,許姐姐去了韓家的學堂,她會開心的。」
紀潤緊抿著唇,怒氣在眼中翻湧,怒視著韓勝玉,「你是官員子女,從未吃過她受過的苦,你不懂這對她意味著什麼。」
「你看,你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你打從心裡就覺得許姐姐出身卑賤,你看不起她。」
「韓勝玉!」紀潤面色鐵青。
「你又急了,可見我是說對了。」
罵又罵不過,打又不能打,紀潤氣得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韓勝玉本就是個囂張的性子,如今成了三皇子妃,這是要上天啊。
「你可知,她去了學堂別人又會怎麼看她?」
「許姐姐又不去官家學堂,也不去名門書院,在我韓家學堂的地盤上,我還能讓她受欺負?」
紀潤:……
「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你怎麼知道將來許姐姐不會成為被人尊敬的大家呢?我韓家學堂就是許姐姐的起點,我相信以姐姐的本事,定能走出自己的一條路。」
紀潤被氣笑了,看著韓勝玉道:「你這學堂能辦多久尚不可知,未免口氣太大了些。」
「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至少我有志向,不像紀大人,只有一張斷人前程的嘴。」
「你……」
「紀大人,你總是要娶妻的,這人肯定不是許姐姐。等你娶了妻,她能容得下許姐姐嗎?而且,這對你未來的妻子公平嗎?你既不能娶許姐姐,也不能給她一個安穩無憂的未來,何必再困著她呢?」
許朝雲聞言微微垂眸,凝視著腳下的地衣不語。
「紀大人,既不能相守,不如放手成全彼此吧。」
「呵。」紀潤被氣笑了,「你做夢!」
韓勝玉驚愕地看著紀潤,萬萬沒想到他對許朝雲居然真的有幾份情意,這就難辦了。
韓勝玉眼珠一轉,對著紀潤說道:「我做不做夢不打緊,紀大人倒是可以做一做。」
紀潤擼起袖子,今日這架非打一場不可了,就算是得罪三皇子,他也不能忍了。
「愛她,就給她一個浴火重生的機會。」
什麼?
「紀大人,你能做到的吧?」
紀潤擼起袖子的手慢慢放下,狐疑地看著韓勝玉,「你是認真的?」
「人總要有點夢想,萬一成真了呢?」
紀潤深吸口氣,還是打一架吧。
「夢都不敢做,何為大丈夫?紀大人,試一試吧,你若是真的為許姐姐好,讓她去走一條她自己想走的路。」
「紀大人,你現在走的路,是你自己想走的,還是紀家讓你走的?你開心嗎?」
紀潤黑沉著臉,「我真該給你多點幾根蠟燭,讓你吹個夠。」
韓勝玉聽到這話笑了笑,隨即認真地看著紀潤,「紀大人,請允許自己做自己,也允許別人做別人。我知你是個心地寬厚良善的人,不然也不會當初救許姐姐於水火。既成全過一次,還請再成全一次吧,為你,為她。」
紀潤滿腔的怒火瞬間熄滅,深深地看了韓勝玉一眼,這才轉頭看向許朝雲,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你想去嗎?」
許朝雲正要說話,韓勝玉搶先開口,「許姐姐,凡事不要總埋怨自己,也要學會指責別人,你看我,鍋甩給紀大人,整個人輕鬆多了。」
紀潤:……
拔刀吧!
許朝云:……
是有點輕鬆。
最終,紀潤還是點了頭,只是那張臉比鍋底還黑。
韓勝玉不在意,挖了人家的心肝寶貝,還不許人家給點臉色看?
大不了,她閉上眼,不看就是。
「你做這件事情,三皇子殿下知道嗎?」紀潤憋著火問道。
韓勝玉就道:「這是韓家的事情,又不是皇子府的事情,為何要三皇子殿下首肯?」
韓勝玉說的太過理直氣壯,紀潤竟覺得理該如此。
但是,他很快就調轉思緒,道:「怎麼會無關?你可是要做三皇子妃的人,你的一舉一動都關係著殿下的聲譽。」
「修橋鋪路辦學堂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即便是傳出去,也不會令殿下蒙羞。」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紀潤道。
「我說的也是真心話。」韓勝玉回了一句。
紀潤蹙眉。
韓勝玉不語。
良久,紀潤才道:「希望你不要後悔,如果因此讓朝雲的日子更難過,我不會與你罷休的。人是你帶出去的,我會記在你頭上。」
韓勝玉冷笑,「智者解決問題,愚者發泄問題。縱然前路艱難,可許姐姐願意與我並肩前行,遇山開路,遇水搭橋就是,縱最後不能成功,我們亦不悔。你除了放狠話,還能做什麼?」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
「我能有什麼壞心思呢?不過是想天下大同,女子也該有自己的脊樑罷了。」
紀潤:……
罷了,撞一撞南牆,她就知道頭疼不疼了,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呢。
紀潤不想再提這件煩心事,看著韓勝玉說道:「我剛得了消息,周定方又有異動。」
韓勝玉一愣,「這麼快?」
紀潤聽到這話就問,「你早有預料?」
「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
說話跟下刀子一樣,紀潤忍了忍,不跟她一般見識,「總之,一旦通寧有戰事,三皇子殿下勢必趕往邊關。」
韓勝玉看著紀潤,「邊關的戰報先送去了靖安司?」
照理說先到兵部才是。
紀潤點點頭,沒有多言。
韓勝玉心頭微沉,對著紀潤道:「多謝紀大人提醒,有件事情,不知道紀大人可曾聽說,靖襄公府欲送一女進二皇子府一事?」
「靖襄公哪還有女兒,最小的女兒嫁了文遠侯世子。不過,親女兒沒有,義女、乾女兒倒是可以有。」
韓勝玉懂了,也就是說韓姝玉打聽到的這個消息居然是真的。
「紀大人,這件事情是誰之意?」
她是想問跟廢太子有沒有關係。
紀潤搖搖頭,「這就不知了。」
不知,那就是不確定,韓勝玉明白了。
「小楊妃跟皇后不睦多年,不會同意羅氏女進二皇子府的。」韓勝玉又問道。
「比起廢太子,大概小楊妃更忌憚三皇子。」
韓勝玉搖搖頭,她不這樣認為,但是沒有證據,只是……虛無縹緲的預感罷了。
許朝雲在一旁靜靜聽著,一直沒有開口說話,此時見二人沉默,這才開口說道:「我聽松竹閣的姐妹提起,最近有不少美人被送進京。」
韓勝玉心頭一凜,「許姐姐,這些美人被送去了哪裡?」
許朝雲搖搖頭,「我早就不在松竹閣,也只是跟舊友閑聊得了些話罷了,其他的卻不好打聽。」
韓勝玉總覺得有根線自己穿不起來,但是又找不到線頭。
紀潤見她神色沉鬱,便道:「眼下只是傳聞,未必就能成。」
「針對性的計謀,多半是能成的。」韓勝玉站起身告辭,「許姐姐,待學堂那邊一切就緒我就來接你。」
「好。」許朝雲笑著應下來,走出這一步,以後她就是一個新的許朝雲,她會努力打造一個全新的自己。
紀潤望著許朝雲期待歡快的笑容,抿了抿唇,什麼也沒說,他轉頭看向韓勝玉,「我送三姑娘出去。」
還有些話,要跟她說。
??今日更新送上,么么噠小可愛們,求個票票,感謝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