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楊妃保養得極好,黛眉如畫,玉膚紅唇,眉眼間與二皇子有幾分相似,此時看著兒子的眼神溫和慈愛,眼角微微上揚。
二皇子坐下,接過宮女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才道:「母妃,您今日氣色瞧著不錯。」
小楊妃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你父皇昨日賞了一株血珊瑚,我讓人擺在殿里了,看著就讓人心情愉悅,你要不要去看看?」
二皇子搖搖頭,笑道:「兒臣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母妃若是喜歡這些東西,等下回四海的船回來,我給您留一盆好的。」
「四海的東西再好,與我來說沒有分毫價值。你父皇賞賜之物即便只是尋常,也是最珍貴的,何況這血珊瑚,並不尋常。」小楊妃看著兒子意味深長地說道。
二皇子聽著母妃的話,沉默不語。
「說吧,這麼晚進宮,有什麼事?」小楊妃掃了兒子一眼,直接開口問道。
二皇子放下茶盞,壓低聲音道:「母妃,胡岳的船隊在進入大梁海域前翻了。」
小楊妃手中的團扇一頓,隨即又恢復了搖動的節奏,只是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翻了?怎麼翻的?」
「海上遇風浪。」
小楊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聲清脆悅耳,卻帶著幾分冷意:「那運氣也未免太差了點,皇后與太子怕是要失望了,他們母子指望胡岳的船隊翻身,現在好了,船沉了,貨沒了,臉也丟盡了。」
「母妃,您說這事跟韓勝玉有沒有關係?」二皇子始終有種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但是風浪這種事情難不成韓勝玉還能操控不成,只是未免太巧了。
小楊妃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道:「跟她有沒有關係,不重要。重要的是,海運生意你們是一條船上的,韓勝玉獲利,便是咱們母子獲利,於這一點比起來,其他的都無關緊要。」
「兒臣明白,事發突然,消息現在只怕已經到了王輔先手裡,太子肯定想要將事情壓下去,父皇那邊?」
小楊妃擺擺手,打斷他:「你父皇那邊,你就不要管了,甚至於這件事情你還要裝作不知道。」
二皇子立刻就明白了母妃的用意,笑著說道:「兒子知道,當初太子想要強奪韓勝玉的海運生意,甚至於授意胡岳做出令人詬病的舉動,如今胡岳血本無歸,等消息傳開,對東宮必然雪上加霜。母妃,您說咱們要不要痛打落水狗?」
小楊妃看向兒子,「三皇子還尚未回京,你急什麼?」
聽著母妃提起李清晏,二皇子不怎麼在意的說道:「老三對金城的事情並不上心,再說他有異族血脈,能讓他掌管邊軍已經是父皇最大的寬容。」
「是嗎?」小楊妃看著兒子,「若是他真的毫無心思,又怎麼會出手硬奪將作監?」
「那是因為事關軍械,他若是再不出手,他手下的人難不成赤手空拳殺敵?」
「將作監之弊歷來已久,怎麼如今他就忍不了了?」
「母妃的意思是?」二皇子皺起了眉頭,眉眼間帶著幾分不屑,「就算是他有什麼想法也不重要,沒有朝臣會扶持血統不正的皇子。」
「血統?」小楊妃嗤笑一聲,「往前數個百年,諸國廝殺,異族入關,哪個世家大族敢拍著胸口說自家血統無暇?這些道貌岸然的老東西,沒一個好東西。」
「母妃!」二皇子不贊同地抬眼看過去,「您也說了百年前,那時天下大亂,自有不得已,與如今豈能相同?」
「有什麼不同?李清晏手握邊軍十萬餘人,若是他真的帶著大軍逼至城下,那些講規矩的老東西,有幾個敢伸出脖子與李清晏的刀鋒講血統?」
二皇子顯然並不認同這一點,如今天下安定幾十年,規矩早已經深入人心,也不是李清晏說翻就能翻的。
見兒子眼睛里的倔強與不認同,小楊妃輕笑一聲,「大梁與大兗交戰多年,雖說互有勝負,可你仔細想想,李清晏是不是敗少勝多?」
二皇子一愣。
「李清晏要回來了。」
「怎麼會?周定方前段日子還佔了上風,讓李清晏吃了大虧,聽說他還受了傷,雖然這個消息還未證實,不過無風不起浪,兒子認為還是很有可能的,這種情況下,一來李清晏要養傷,二來還要抵抗周定方大軍,他如何能回金城?」
二皇子覺得母妃實在是太過高抬李清晏,他承認李清晏打仗的確有些本事,他生來力氣就極大,後來習武更是天賦出眾,但是這並不代表著他能將周定方壓下去。
「白家那個是不是許久沒在金城露面了?」
聽了母妃的話,二皇子又是一愣。
他知道母妃指的是白梵行,他……還真沒怎麼對白梵行上心,一個紈絝罷了。
就算是弄個車行搞出點明堂,但是尚書之子去行商,簡直是讓人笑掉大牙。
別人賺錢是暗中做,他倒好擺在明面上,就算是賺了點錢,也把白尚書的臉丟盡了。
見兒子還沒想明白,小楊妃便提醒道:「既不在金城,十有八九去了通寧。白梵行背後站著白尚書,還有李清晏的姨母,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這種時候去,你不覺得奇怪嗎?」
二皇子沉眉深思,好一會兒才說道:「可他去通寧又能做什麼?白家就算是把家底都賠進去,又能幫著李清晏養幾個將士?」
「所以,母妃也很好奇啊。」小楊妃輕聲呢喃道。
「那兒子讓人去通寧查一查。」二皇子立刻說道。
「去做什麼?打草驚蛇嗎?」小楊妃斥道,「以不動應萬變,你現在最先應對的是太子,就算是李清晏要回金城,你也應該與李清晏聯手,將太子徹底踩進泥潭再說。」
二皇子沉默了片刻,心裡雖然不認同母妃對李清晏的判斷,可面上卻沒再爭辯。
「母妃,那胡岳這次翻船的事情,兒子就什麼都不做?」二皇子抬起頭,看著小楊妃。
小楊妃靠在軟榻上,手裡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慢悠悠道:「太子因將作監一事受罰,皇后這段日子行事低調,為了太子在你父皇面前裝模作樣的伏低做小,你一動,就容易給皇后機會拉你下水。」
二皇子皺眉:「那兒子就眼睜睜看著?」
這麼好的機會,他什麼都不做,委實有點不甘心。
小楊妃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道:「不是眼睜睜看著,是等著。遇事要鎮定,做事要從容,急什麼?至於消息如何讓你父皇知曉,我會看著辦。」
二皇子應了,又陪小楊妃說了會兒話,便起身告辭。
走出長樂宮,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幾分涼意。二皇子站在宮門口,回頭望了一眼。
長樂宮的燈火依舊通明,將整座宮殿照得如同白晝,他想起母妃方才的話,心裡忽然有些莫名的煩躁。
抬腳往宮外走去,身後,長樂宮的燈火漸漸遠了,最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暈。
***
韓勝玉以為得了胡岳翻船的消息,二皇子無論如何也得上去踩一腳,誰知道他居然什麼都沒做。
這引起了韓勝玉的關注,這不太符合二皇子的性格,直到付舟行回來說二皇子在得了消息之後便進了宮,這才讓她微微放了心。
既然二皇子什麼都不做,那就說明小楊妃肯定要出手了,那韓勝玉就更不會動了。
胡岳這次出海可拉了好幾個商戶集資,如今海船翻了,銀子全都打了水漂,即便是後頭有太子坐鎮,能在金城站住腳的商戶哪一個也不簡單,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
胡岳如今失了太子的支持,又要應付其他投資的東家,正是焦頭爛額之際。
寧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這種關頭韓勝玉可不想讓胡岳將仇恨值轉移到她頭上。
不僅自己低調做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帶著叮囑付舟行最近四海也要低調再低調。
正好,這邊韓青寧跟張廷倫相看的事情有了結果,韓勝玉的注意力就轉移到了堂姐身上。
兩人相看的地方定在了大佛寺,韓勝玉沒有去,韓姝玉陪著韓青寧,郭氏與二夫人也都去了。
一直到了申時末一行人才回來,韓勝玉在書房做事,吉祥如意守著她,韓姝玉跟韓青寧從大佛寺回來,就直接到書房來找她了。
吉祥進來回了話,如意已經引著二人進了門。
聽到聲音她將手中的事情放下,站起身往外走,抬眼望過去,就見二人的神色有些異樣,心頭不由咯噔一下。
韓勝玉拉著二人坐下,又讓丫頭奉茶,這才開口說道:「相看的不順利?」
韓青寧先是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
韓勝玉索性就看向韓姝玉,「二姐,你來說,到底怎麼回事?」
韓姝玉猶豫一下,看了韓青寧一眼,這才開口說道:「相看也還算是順利,就是……就是張家的事情有點複雜。」
韓勝玉聽到這話很是意外,「張家的情況本來就複雜,還能怎麼更複雜?」
韓姝玉吞吞吐吐,像是在組織語言般,皺著眉頭一時不語。
韓青寧一見,索性看著韓勝玉說道:「還是我來講,勝玉,我覺得張家眼下這種情況,我若是嫁過去頭頂上不僅有個婆婆還有個寡嫂,天長日久的相處難免會有摩擦。」
韓勝玉聽到這裡點點頭,她這個堂姐性子雖好,但是看事情一向是很聰明的,自然就能看到這樁婚事里最大的難點在哪裡。
這一點,跟當初她預想到的一樣。
「我跟我娘提過這個事情,但是我娘說,若是婚事能成,也沒有新媳婦進門就分家把寡嫂侄子趕出去的道理。」韓青寧皺著眉頭慢慢說道。
韓勝玉又點點頭,二伯母秉性良善,當初她不願意做這門親事,想來也是覺得這一點不好處理。
「張家大嫂沒了丈夫又帶著兩個孩子,張家伯母對這個兒媳婦一定是偏愛的,兩個孫子沒了父親,肯定會更心疼幾分。我想著,這對我來說,其實也不公平。」
人心一開始就失了公允,弱勢的一方有依仗,這日子肯定雞飛狗跳。
韓姝玉聽到這裡看著韓勝玉,見她神色如常,心裡就有了底,開口說道:「勝玉,青寧姐姐的意思是婚前想讓張家分家,不能等到她嫁過去再分。」
韓勝玉:……
這可是真的沒想到,青寧姐姐看來真把這樁婚事認真想過了。
婚前張家分家與她無關,婚後分家,她就要擔個惡名了。
她抬眼看向韓青寧,「青寧姐姐,你真是這麼想的?」
韓青寧臉色堅定地看著韓勝玉,「勝玉,我性子雖然軟,但是我不傻。我跟張家大嫂沒見過面,不知道她是什麼性子,不好下定論說人家是好是壞。但是她沒了丈夫,還要養大孩子,供他們讀書,就只能依靠張廷倫。
如果我要嫁給張廷倫,不分家,不把事情分割清楚的話,就要面對嫂子與兩個侄子跟我搶丈夫的局面。張家大嫂便是為了兩個孩子,肯定不會讓張廷倫對她們母子三人情分變淡的。」
如何維持情分不變淡呢?
那自然是要多多相處。
這無形中就等於擠壓了韓青寧的空間,人的感情是很複雜的,很難說會出現什麼走向。
有句話說,投入越大,越不能承擔風險。
張廷倫的感情就那麼多,分到侄子那邊越多,韓青寧得到的就會越少,這就是一個惡性循環。
韓勝玉的臉色也凝重起來,看著韓青寧的神色不僅有欣慰,還有些愧疚,她做事情順風順水慣了,從她的角度去想這是樁好婚事,但是她沒想過如果張家那邊不配合怎麼辦。
「二姐,是誰跟張廷倫提起這個要求的?」韓勝玉問道。
韓姝玉沒好氣地說道:「還能是誰?母親跟二伯母是長輩,兩家只是相看而已,不好問這樣過分的問題。青寧要跟人家相看,八字沒一撇,當然也不能說這樣失禮的話,自然只有我做這個惡人了。」
自打上了韓勝玉的船,她跟好人兩個字真是越來越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