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妙吃得嘴巴油潤，筷子就沒停過，各種稀奇菜換著燙，吃得不亦樂乎。
曾少垣舉止斯文，慢條斯理，卻也實打實動了不少筷子。
唯有常雲，吃食沒那麼上心。
心思繞來繞去，始終落在江茉身上。
她隔三差五抬眼打量。
江茉身形纖秀，眉眼生得極好看，眉心一點淡痣，添了幾分韻味。
無世家勛貴的嬌驕氣，也無小門小戶的局促拘謹。
白手起家撐起桃源居，還得了御封明慧郡主的頭銜，樣樣拿得出手。
越看，常雲越是中意。
她緩緩放下筷子，端起溫熱的茶水抿了一口，壓下心底的盤算。
身旁女兒吃得正歡。
常云：「妙妙，慢慢吃，別著急。」
她抬眼看兒子。
「垣兒。」
曾少垣聞聲側頭，神色溫淡：「娘。」
常雲遙遙望向江茉的方向，不直說，慢慢引話。
「方才你也瞧見了，這位江郡主，樣貌拔尖，性子沉穩，本事更是不差。」
「小小年紀，開得出這般紅火的酒樓，得王妃看重，受朝廷冊封，放眼整個京城，這般女子也找不出幾個。」
曾少垣順著她的話，「確實難得。」
簡簡單單四個字，沒多餘情緒。
常雲不肯就此作罷，帶著幾分試探。
「娘問你一句心裡話，你瞧著江郡主心裡可有喜歡？」
問得直白，沒有拐彎抹角。
曾少垣身子微頓，明顯一愣。
他猛地看向自家母親，眼底滿是錯愕，耳根泛起一層淺紅。
「娘！您怎麼忽然問這個？」
少年麵皮薄，驟然被問及兒女私情，渾身都不自在，連忙低下頭，盯著眼前翻滾的火鍋，不敢再隨意打量大堂。
常雲見他這般反應，心裡有了數，只放緩語氣循循善誘。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年歲不小，早已到了議親的年紀。」
「咱們寄居燕王府，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你的婚事，我日日放在心上。」
「尋常世家小姐，嬌生慣養，性子驕縱，眼界狹隘，未必合適你。」
「可這位江郡主不一樣。」
她細細細數江茉的好，句句都帶著偏向。
「她吃過苦，能吃苦，心智通透，做事牢靠。」
「不靠家族不靠父兄，憑自己本事立足，胸襟氣度都遠勝尋常閨閣女子。」
「就算家世單薄些，可她如今是聖上親封的郡主，名聲體面，半點不辱沒你。」
常雲想得周全，利弊權衡得清清楚楚。
他們一家人暫住燕王府，身份尷尬。
高門貴女講究門當戶對，未必看得上他們，相處起來難免受氣。
江茉無複雜家族牽絆，自身本事過硬，性情獨立溫和，往後過日子，只會安穩省心。
曾少垣心跳亂了幾分。
他對江茉確實心生好感。
她不同於深宅里拘於禮教的女子，鮮活、從容，渾身帶著煙火氣，清雅不俗。
忙碌時眼神專註，待人笑意柔和，一舉一動都格外抓人目光。
可喜歡是一回事，被母親當面點破是另一回事。
他沉默片刻，聲音低低的，靦腆又遲疑。
「娘，我與江郡主不過初見，素未相識，談不上喜歡不喜歡。」
常雲不著急，淡淡一笑。
「初見又如何？眼緣最是難得，第一眼看著順眼，往後相處才會日久生情。」
「娘不問你即刻作答，只問你一句。」
「若是往後有機會，讓你多與她相處接觸，你可願意？」
這話留了餘地，不算逼迫，只給他選擇。
曾少垣垂著眼，腦海里不自覺閃過方才瞥見的江茉。
他耳尖紅意未消，點了下頭。
「……自是願意的。」
常雲眼底漾開滿意的笑意。
兒子不排斥就是好的。
只要有意向，往後便有的是機會。
燕王妃看重江茉，有王妃從中周旋牽線，一切都會順理成章。
常雲壓下心底欣喜，不露聲色，免得逼得孩子窘迫。
「好，娘知道了。」
「此事我心裡有數，不會貿然行事，壞了分寸。」
「你只安心便是。」
她不再繼續追問，適時收住話題。
曾妙吃得飽飽的，擦了擦嘴。
「娘，你們偷偷說什麼悄悄話呢？是不是在說江郡主？我也覺得江郡主好好看，人又溫柔。」
常雲揉了揉女兒的頭頂，淺笑。
「你別瞎打聽，是你哥哥的事，吃得差不多了，咱們回府。」
常雲付了飯錢，帶著一雙兒女走出桃源居。
門外人潮絡繹不絕，等座的客人排了長長一隊，足以見得桃源居有多受歡迎。
一路無話。
馬車穩穩駛入燕王府。
常雲先打發丫鬟帶兒女回院落歇息，自己則整理了一下衣飾，徑直往燕王妃的主院走去。
擇日不如撞日，今兒個就去跟表妹提一提。
趕到院外，守門的丫鬟行禮。
「夫人。」
「王妃可在院里？我有事拜見。」常雲溫和道。
丫鬟回話：「回夫人，王妃昨夜歇息得晚，現下還尚未起身。」
常雲一時無言。
天邊日頭高懸，日光照得庭院亮堂堂，眼看就要到正午時辰。
尋常人家這個時辰，早就梳洗完畢，用完早膳了。
也就燕王妃隨性自在，不受拘束，睡到這般晚。
她不好貿然闖入打擾，只得站在廊下靜靜等候。
沒等多久，裡屋傳來響動。
貼身丫鬟掀簾走出，「王妃醒了，聽聞夫人在外等候，快請進。」
常雲收斂思緒，踏入內室。
屋內熏著淡淡的暖香，閑適極了。
燕王妃剛起身，鬆鬆挽著長發，披著柔軟的錦緞外袍，慵懶又從容。
沒等常雲開口，她鼻尖動了動，眉頭微挑。
「今兒個去桃源居了？」
常雲一愣，沒想到她嗅覺這般靈敏，笑起來。
「確實去了，聽聞昨日桃源居開門熱鬧，便帶著妙兒和垣兒去嘗嘗。」
一提火鍋，燕王妃來了興緻，緩步走到窗邊坐下，示意常雲也坐。
「那火鍋滋味確實好，我昨日去吃過一回，一直念念不忘，吃法也新鮮，別出心裁。」
燕王妃滿是誇讚。
常雲順著她的話客套閑聊。
「的確新奇，也難怪滿城權貴百姓都爭相前去捧場。」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著桃源居的生意，聊火鍋的吃法。
丫鬟進來請示午膳安排。
燕王妃隨口吩咐兩句，轉頭看常雲，笑意溫婉。
「既然來了，留下來一同用午膳吧，府里今日備了清淡小菜，正好解膩。」
常雲今早跟著兒女在桃源居吃得飽足，火鍋葷素齊全，半點不餓。
但她專程過來，本就是有事相求，想要借王妃之勢促成好事。
斷然不能駁了對方的面子。
她含笑應下：「那叨擾了。」
簡單的午膳擺上桌。
幾樣清炒蔬菜，一盅靚湯，一碟細點。
兩人邊吃邊聊。
燕王妃性子隨和，從不擺權貴架子，話頭也漸漸放開。
談及府中瑣事，又說起京中各家兒女的婚事，不少世家都在忙著聯姻結好。
燕王妃感慨。
「轉眼各家孩子都長大了，到了議親的年紀，一樁樁婚事最是磨人。」
幸好她膝下就一個兒子。
常雲放下碗筷。
「王妃說得是，兒女婚事，做父母的沒有不上心的。」
她微微垂眸，試探著開口。
「實不相瞞，我今日去桃源居，除了嘗鮮，心裡也藏了一樁心事。」
燕王妃：「？」
她挑眉，放下湯匙看向她：「哦？說來聽聽。」
常雲深吸一口氣，不再繞彎，坦然直言。
「我家垣兒年紀漸長，品性端正，至今尚未定下親事，高門貴女的門第，我們高攀不起，尋常小門小戶的姑娘，眼界窄，性子怯弱，我又怕委屈了孩子。日日思慮，難尋合適人選。」
「不過今日，倒是正好得了一個極為合適的兒媳人選。」
燕王妃眨眨眼，有一絲好奇。
「哦？是哪家的姑娘？能入你的眼，必定不差。」
常雲眼底浮出篤定的笑意，一字一頓。
「便是咱們方才聊起的，桃源居的東家，明慧郡主，江茉。」
燕王妃：「……」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針落可聞。
常雲瞧著王妃的神色變化，心裡微微一緊。
但話已出口，沒有收回的道理。
她不知何處出了問題，只能接著往下說。
「王妃也知曉，江郡主無家族拖累，性情溫和大氣。」
「不靠旁人，撐起偌大的酒樓，又得聖上冊封，名聲體面才幹出眾。」
「這般女子，不嬌縱不虛榮，沉穩能幹，若是能嫁入我家，定然安分持家，賢良懂事。」
常雲字字斟酌，把所有好處娓娓道來。
只要王妃覺得合適，願意從中牽線，這門親事便成了大半。
她滿心期許等著燕王妃的答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