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腳步匆匆回到郡主府。
府內燈火通明，不同於江府的劍拔弩張，這裡處處透著靜謐安穩。
穿過雕花木廊，繞過疊石假山，遠遠便看見花廳內亮著暖黃的燈光，窗欞上映著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從容閑適，彷彿已等候多時。
江茉腳步微頓。
也是。
沈正澤既然安排了李大虎演這齣戲，定然會在府中等候結果。
她推門步入花廳。
廳內陳設雅緻，檀香裊裊，案几上擺著精緻的茶點，新鮮的時令果盤，一旁的博古架上還放著幾樣珍稀擺件。
主位旁的長案上，赫然鋪著一幅剛晾乾不久的宣紙。
紙上墨痕淋漓，寫的是「心有山海，靜而無邊」八字，筆鋒凌厲卻又藏著幾分柔韌。
是誰寫的一目了然。
沈正澤身著一襲玄色錦袍，腰束玉帶，身姿卓然。
他負手立於長案前，目光專註落在那幅字上，指尖摩挲著袖口，眉眼間藏著旁人不易察覺的溫柔。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視線徑直落在江茉身上，眼底笑意緩緩漾開。
「回來了。」沈正澤聲音低沉悅耳，如同玉石相擊，在安靜的花廳里格外清晰。
沒有多餘問詢，只有一句平淡的問候，彷彿道盡滿心牽挂。
江茉抬手示意鳶尾等人退下，花廳內只剩他們兩人。
她渾身放鬆下來。
「孟舟救回來了。」
只看那一身血，若晚上片刻，還不知有沒有命在。
沈正澤目光始終在她身上。
江茉面紗遮顏，只露一雙清冷的眉眼。
即便剛經歷一場對峙，依舊不見半分狼狽，反倒愈發顯得氣場凜然。
他緩步走近，語氣不自覺放輕：「江府那邊，江蒼山可為難你了？」
「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江茉沉下一口氣，「他仗著師徒情分強行擄人，我也有官府備案的契書，京兆尹到來，他依舊討不到好。」
她說得輕描淡寫，沈正澤卻清楚，江府乃是百年世家。
江蒼山在京城根基不淺，她孤身帶著護院闖府要人，看似從容，實則處處暗藏風險。
若是他的人晚一步過去，即便占著法理，江蒼山豁出去撕破臉，她難免會陷入險境，總歸是對名聲不好。
「你總這般逞強。」
沈正澤輕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江茉對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雙眼眸里盛著清晰的擔憂，毫無掩飾。
「孟舟是我的人，我自然要親自來帶他走。」她移開視線，看向案上的字跡，刻意避開他灼熱的目光，「倒是沈大人，費心安排這齣戲，幫了我一個大忙。」
「幫你從不算費心。」
沈正澤往前走了兩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空氣中的檀香混著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
江茉面上一層薄紗遮住了她的容顏，只露出光潔的額頭與那顆小巧的美人痣，還有一雙清冷動人的桃花眼，愈發勾得人心尖發癢。
他幾分誘哄：「在我面前，何必還戴著面紗？」
江茉身子微僵。
沉默片刻，她指尖輕捻面紗邊緣，緩緩將臉上的薄紗取下。
面紗飄落，露出一張驚艷絕倫的臉龐。
眉如遠黛，眸若秋水，肌膚瑩白，唇瓣帶著淡淡的緋色。
美人痣為她清冷的氣質平添了幾分嫵媚，美得極具攻擊性，卻又讓人移不開眼。
沈正澤眸光變深。
她與初見時不太一樣了。
初見時她散漫溫和，待人待事都很溫柔。
近幾次見面，卻露出帶刺的一面，像妖艷的玫瑰花，貌美有攻擊性。
「姑娘！」
「姑娘！孟舟不好了！」
沈正澤正欲探出的手頓在半空，無奈地收回，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懊惱，恢復往日的沉穩。
江茉也收斂了眼底的情緒，看向匆匆跑進來的鳶尾。
鳶尾氣喘吁吁地站在廳中，臉色發白。
「姑娘，孟舟小哥那邊大夫看過了，說他傷勢太重，咱們府里的葯根本治不了，人撐不住的。」
江茉：「……去偏院！」
沈正澤看她毫不猶豫就走，思忖兩秒負手跟了上去。
偏院。
燈火昏暗，氣氛壓抑。
王管事看到幾人來，默不作聲候著，悄咪咪多看沈正澤幾眼。
沈正澤瞥過來時又趕緊把目光收了回去。
孟舟躺在床上，衣衫上的血跡早已乾涸，臉色慘白，呼吸微弱，已然陷入半昏迷狀態。
大夫守在床邊，眉頭緊鎖，頻頻搖頭，神色焦急。
見江茉與沈正澤進來，他起身行禮。
江茉沒有功夫理會這些虛禮，徑直走到床邊，看向滿身傷痕的孟舟。
「他如何？」
大夫嘆了口氣，面露難色，躬身回話。
「郡主，這位小哥傷勢極為嚴重。身上多處鞭傷，骨頭斷裂，更重要的是他內里受損，加上失血過多，咱們府中雖有良藥，卻只能暫緩傷勢，再拖下去，怕是回天乏術。」
江茉冷靜道：「不管用什麼辦法，一定要把他救回來！保住他的命！」
大夫面露苦澀，沉吟片刻，終究咬咬牙。
「郡主，老夫實話實說，如今能救小哥的，唯有宮中的續命丹。此丹藥能吊住心脈，修復內傷，乃是絕世靈藥，只有太醫院才有，尋常百姓根本難以得見。若能拿到續命丹，小哥還有一線生機，若是沒有……便真的無力回天了。」
續命丹珍貴。
換做旁的小官員，定然摸都摸不到。
這位明慧郡主，他雖然不清楚底細，多少是位皇親國戚。
說不準有辦法呢。
「續命丹。」江茉喃喃自語。
只聽這名字，便知想要拿到，難如登天。
她下意識看向沈正澤。
沈正澤：「……」
「續命丹，好難哦～這可怎麼辦？」江茉幽幽一嘆。
沈正澤：「……」
江茉：「沈大人，您說呢？」
沈正澤漫不經心望了床上半死不活的人一眼。
「於我而言，倒是不難，可我救了他，對我有什麼好處？」
江茉聽了來到床前，對昏迷不醒的孟舟道：「聽到了嗎孟舟，沈大人要救你性命，你以後這條命就是他的了，我也算你的伯樂，跟著沈大人前途無量，日後升官發財了可千萬別忘記我。」
沈正澤失笑。
「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要一個廚子有什麼用？
江茉歪頭，裝作不懂。
「那你什麼意思？」
沈正澤：「就你調皮。」
江茉回以無辜的笑容。
沈正澤喚來李大虎，「帶上我的令牌進宮請太醫，帶上續命丹來明慧郡主府，若有過問，記在父王頭上。」
江茉：「……」
她想了想，問道：「記在王爺頭上太醫院就不會過問了嗎？」
沈正澤：「？」
他默不作聲望著小姑娘，「若不過問，你待如何？」
江茉挪開視線，「您說笑了，我連皇宮都不一定能進去，我能如何？」
她只是有備無患而已。
沈正澤眼底笑意更深。
「少在我面前揣著小心思，燕王府的面子太醫院還是要給的，一顆續命丹而已。」
先皇在世時就有命令，但凡燕王府有需，太醫院必須無條件供應。
這是老王爺隨先皇征戰天下換來的殊榮。
論起功績，皇親國戚乃至整個朝堂，無人大過燕王府。
江茉臉頰有點熱，來到桌邊倒了一杯水，試圖壓一壓溫度。
王管事瞅著這倆人，突然試探問。
「郡主，如今天色已晚，這邊有我等守著定然無事，郡主累了一日該歇息了。」
他頓了頓，「燕王府距離郡主府不算近，需要為沈世子準備房間嗎？」
江茉笑眯眯地反問：「王管事認為，沈世子該不該留下呢？」
一個大男人，留在郡主府，該嗎？
王管事看她笑的很開心，一時之間摸不懂她的心思。
按禮節說是不該。
可萬一，郡主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