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斷斷續續：“奶奶，別打媽媽了。”
“溫姨姨是好人，溫姨姨救過爸爸的命。”
“妞妞說了，溫姨姨給我們看病不要錢，溫姨姨在醫院裏救了好多好多叔叔。”
“媽媽給溫姨姨燉雞湯，是對的。”
“奶奶，你別打媽媽了，求求你了。”
馬蘭花的臉一下子僵了。
她瞪着自己的親孫子，那張滿是泥灰的老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你說什麼？”
“你這個白眼狼！”
“老孃白養你了！”
她一把甩開李大柱的手，破口大罵：“一窩子白眼狼！”
“一個兩個都跟老孃作對！”
“連親孫子都被那個姓溫的狐狸精勾走了魂！”
李大柱被甩了一個趔趄，屁股摔在了地上，“哇”的一聲哭得更大了。
可他爬起來，又衝上去，兩隻小手再次死死抱住馬蘭花的右胳膊，咬着牙不撒手。
王招娣趁這個空檔翻了身，一把將馬蘭花推倒在地。
這回，馬蘭花被壓得動彈不得。
李大柱的手攥着她的右臂，王招娣的膝蓋頂着她的腰。
她只剩一張嘴還在嚎。
“白養的！白養的！一窩子白眼狼！”
王招娣喘着粗氣，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
響亮無比！
“這巴掌是替溫醫生扇的！”
又一巴掌。
“這巴掌是替你罵戰士們活該的那句話扇的！”
再一巴掌。
“這巴掌是替我自個扇的！”
馬蘭花被扇得一個臉朝左一個臉朝右，嚎叫聲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
院子裏的灰塵慢慢落下來，散了一地雞毛和碎菜葉子。
王招娣的胸口劇烈起伏着，手臂上三道紅印子滲出了細細的血珠，嘴角也磕破了一塊。
可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就在這時，她的餘光掃到了院門口。
兩個人站在那裏，溫文寧挽着顧子寒的胳膊，安安靜靜地站在門框外，手裏還提着一個竹籃。
籃子裏棉布掀了一角，露出金黃色的麪包。
王招娣整個人頓了一下。
王招娣從馬蘭花身上翻下來，手忙腳亂地站起身。
她渾身上下灰撲撲的，頭髮散了大半，鬢角的碎髮黏在臉上，臉頰一邊紅一邊紫，嘴角還掛着一絲血痕。
衣服的領口被扯歪了，袖子上全是泥。
前臂上三道抓痕滲着血絲，左手的手背也蹭破了皮。
整個人狼狽得不能再狼狽！
她看着站在院門口的溫文寧，臉上先是閃過一瞬的窘迫，接着慢慢漲紅，紅到了耳根子。
可那股紅不全是尷尬。
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亮堂堂的勁兒。
她拿手背抹了一下臉上的灰，把黏在嘴角的碎髮撥開，挺了挺胸膛，咧開嘴。
嘴角裂口還在滲血，笑容卻燦爛得不行。
“溫醫生！”
她的嗓門還是方纔打架時那個分量，中氣十足。
以前她就連說話都說不想。
也不知道最近是不是在後廚吃的太飽，連聲音都響亮的不行。
“溫醫生，我贏了！”
溫文寧站在院門口看着她這副模樣，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她擡起右手，衝着王招娣豎了一個大拇指。
“棒！”
王招娣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拼命忍着，使勁眨了好幾下，愣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又抹了一把臉，聲音粗粗的。
“溫醫生，有時候吧，跟講不通道理的人，嘴皮子磨破了也沒用。”
“她動手打我，我就得打回去，不然她一輩子覺得能拿捏我。”
溫文寧走進了院子，顧子寒跟在她身後，一手護着她的腰側，目光掃了一圈院子裏的狼藉。
溫文寧看着王招娣臉上的傷痕和抓痕，心疼歸心疼，可更多的是一種由衷的欣慰。
“王嫂子，你做得對。”她聲音輕柔。
“有些道理說了沒用的時候，就得讓對方知道疼。”
“你不是在打她，你是在保護你自己。”
王招娣用力點了點頭，鼻尖酸酸的。
“溫醫生，你咋來了？”
溫文寧揚了揚手裏的竹籃，掀開棉布，露出裏頭三個金黃圓潤的麪包。
“給你送麪包來的，我家顧團長一大早烤的。”
“剛出爐沒多久，還帶着熱乎氣兒呢。”
王招娣探頭看了一眼籃子，鼻子一湊，濃郁的麥香鑽進鼻腔。
“這麼香！”
她又看了一眼站在溫文寧身後的顧子寒，連忙點頭。
“謝謝顧團長，謝謝溫醫生！”
顧子寒微微頷首，沒多說話。
溫文寧把竹籃遞到王招娣手裏，又低頭看了看蹲在地上還在抹眼淚的李大柱。
“大柱。”
她蹲不下去，便彎了彎腰，衝着李大柱招了招手。
李大柱擡起小臉，鼻涕糊了一下巴，眼睛哭得又紅又腫，看見溫文寧，嘴巴癟了癟，又要哭。
溫文寧從籃子裏拿出一個麪包，掰了一小塊，遞到他面前。
“吃麪包，剛烤的，甜的。”
李大柱接過麪包，咬了一口，眼淚還掛在臉上，腮幫子鼓鼓地嚼着。
含糊不清的道：“謝謝溫，溫醫生。”
妞妞說的很對，溫醫生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王招娣看着這一幕，喉頭髮緊，拼命忍着酸意。
以前，她做夢都想自己的兒子能懂事，能站在她的這一邊。
此時，王招娣有些侷促的道：“溫醫生，方纔的事兒你都瞧見了？”
“嗯。”
王招娣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丟人了。”
她又摸了摸臉上的傷痕，“嘶”了一聲。
這些污穢畫面的真不該讓溫醫生看。
溫文寧搖頭：“不丟人。”
“王嫂子，你今天站起來了，這比什麼都重要。”
“大柱也像個男子漢了。”
“會保護媽媽了！”
王招娣低頭看了一眼正在啃麪包的兒子，眼眶又泛了紅。
“這孩子今天沒幫他奶奶，我打得正凶的時候，他跑過來抱住他奶奶的胳膊，不讓她打我。”
她的聲音啞了。
“以前，他都是幫他奶奶的，今天頭一回站到我這邊來。”
溫文寧看着李大柱沾滿泥灰的小臉蛋，看着他嘴裏含着麪包還在打嗝的模樣，眼底漾起欣慰。
“孩子心裏有桿秤。”
“長大，明辨是非了。”
“男子漢，就是要保護媽媽的。”
“媽媽是給了你生命的人。”
“沒有媽媽，就沒有你！”
王招娣重重點了下頭，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嘴角抖了抖，到底還是笑了出來。
李大柱也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此時，地上的馬蘭花終於緩過了勁，爬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