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守義的媳婦兒說的唾沫星子亂飛。
「這老太太還說了，這花樣叫什麼定情扣，是他們那輩人下大聘，換庚帖時才用的好東西。」
「你別說，孩兒他爹幹這一行這麼多年了，第一次接這麼複雜的活。」
「我家這口子一開始也不願意接。嫌這花樣費工。可魏老太太不差錢，還說鎖扣必須能開合，寓意拴住人、鎖住命、跑不了。她還說，日子定的倉促，得趕在十天之內得交貨，一天都不能拖。」
陸明遠垂下眼，他心中大概已經明白對方想幹什麼了。
只是這句「拴住人，鎖住命，跑不了」，讓陸明遠又氣又怒，心裏面直打突突。
魏老太太之所以讓趕在10天之內交貨，那是因為陸明香要開學，要不趕著開學，把這些事情弄好，拖一拖，又得拖到半年後。
算計的是真准啊。
陸明遠的牙都快要咬碎了，真恨不得現在就跑去魏家，把這老太太給掐死算完。
可惜現在是法治社會。
趙守義的媳婦兒有意在陸明遠面前顯顯本事，抬抬自家的身價，於是眉飛色舞的又多說了幾句，末了還加了一句。
「這要不是為了干這個活，你那兩對銀鐲子，有個三五天的功夫就打好了，這樣還怪不好意思的，得讓你等等。」
「沒事，我這還有一個多月呢，不著急。」他抬起眼，神色平靜如初：「我叔手藝好，替我姑姑費心了。這花樣確實少見，難怪老太太看重。老輩的規矩，現在不多了。」
趙守義的妻子笑著合上圖樣冊，喜滋滋的說道。
「誰說不是呢？現在都興什麼自由戀愛，都不搞這種老派定親了，可人家老太太說了，他們家是大戶人家，講規矩，禮數得做全了。」
陸明遠放下茶缸，站起身：「多謝嬸子。鐲子我按時來取。您忙，我不耽誤您工夫。」
趙守義的妻子一直送到門口，笑紋堆了滿臉：「慢走啊同志！下回帶娃娃來玩，嬸子給你們打小銀鎖！」
「對了對了，我這什麼鐲子都能打，下次給你媳婦兒也打一對兒，保證給你最優惠的價格。」
陸明遠聽著身後傳來的聲音，他頭也沒回。
「知道了，謝謝嬸兒！」
回到家之後。
陸明遠也沒有隱瞞，將這一對鐲子和鐲子製成的時間點，都和家裡人說了說。
他料定魏老太太必定會在鐲子打好之後才會採取行動。
十天。
全家人都盯緊這個數字，嚴陣以待。
而這段時間。
陸建國也難得在這兒待了下來。
他就算嘴上說的再無所謂，但心裡頭還是對這唯一的一個閨女十分擔心。
這段時間陸明香也跟著提心弔膽的。
要麼不出門，出門的話，必然身邊有一兩個人跟著。
陸明香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總是在暗暗的想，這日子什麼時候才能到頭啊。
這幾天的時間裡。
陸明遠還抽空去談了一單生意。
趙國梁終於鬆口了。
縣火車站旁邊的第三倉庫里。
日頭正烈。
鐵皮屋頂曬得發燙，空氣里浮著乾草、泥土和藥材混合的微苦氣息。
趙國良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捏著那份剛蓋完紅章的採購合同。
簽下名字之後，將其遞給了陸明遠。
「行了，我這轉來轉去，還就是你們家的貨最好，字簽了就是板上釘釘了。」
「這次我先要這麼多，你不是說明年你們村柴胡就收上來了嗎？到時候會做加工切切片什麼的，到時候我肯定會來收購。」
說完。
趙國良還寫了個電話號碼給陸明遠。
「到時候你至少提前一個月給我打電話，我好安排安排時間。」
「對了，還有，這次你們沒有雪蛤什麼的，嗯，下次多給我準備點兒，還有，我聽說你們這有蜂蜜，說不定下次我也會過來要點。」
陸明遠雙手接過，鄭重收進貼身口袋。
「趙老闆爽快。你放心，您要的這些東西，我一定會準備的。」
這時候，劉栓柱滿頭大汗的從倉庫內門走了出來。
「好了好了，貨已經按您的標準分好級，庫房清點完畢，隨時可以裝車。」
院里的裝卸工剛要扛麻袋上板車，趙國良抬手止住。
「不著急，雖然這些貨我之前已經驗過了，但咱們先小人後君子，我今天在裝車之前還要再驗一遍，你們可別嫌我啰嗦。」
陸明遠看到對方這麼小心謹慎的樣子，並不覺得意外，反而十分配合。
「應該的，別說驗一遍了，您就是想再驗10遍，也沒問題。」
趙國良走到第一摞碼放整齊的編織袋前。
蹲下身，用探針「噗」地刺入袋身中部，抽出後放在鼻尖輕嗅，又撥開表層柴胡片，用放大鏡仔細端斷面。
除了測試質量之外，還要測試重量。
雖然這些乾貨已經過了不止一次秤了，但趙國良仍執意重新過秤。
第二袋、第三袋……
他動作不快，卻非常細心。
探針入袋的「噗噗」聲、秤砣碰撞的「叮噹」聲、筆尖劃過複寫紙的「沙沙」聲。
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
眾人都在這裡陪著，劉栓柱熱的抹了一把汗，小聲嘟囔道。
「這都不知道檢查多少遍了。」
陸明遠假裝給劉栓柱遞毛巾，還不忘小聲說道。
「你現在看著煩，要是咱的員工這樣驗貨，你還不得高興的蹦到天上去？」
「嘿嘿，那倒是。」
陸明遠和劉栓柱都沒有上手，任憑趙國良一袋一袋的檢查，一袋一袋的驗。
時間1分1秒過去。
汗水浸透了他的中山裝後背，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顴骨往下淌。
他偶爾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汗，又重新戴上。
陸明遠站在側後方，靜靜看著。
他沒插手，也沒催促。
夕陽把倉庫院的影子拉得老長。
當最後一袋蓋著紅章的麻袋被穩穩碼上解放牌卡車車廂。
趙國良合上質檢單，在總重量欄簽下名字，按下指印。
他轉過身，朝陸明遠伸出手。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掌心都是汗。
「車明天一早發合同款，三天內打到你合作社賬戶。」趙國良拍了拍陸明遠的肩膀，「合作愉快。」
陸明遠點頭：「合作愉快。趙老闆，路上慢點。」
等到趙國良走了以後。
劉栓柱猛地往天上一蹦，嘴裡歡呼道。
「太好了，這單買賣終於做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