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守義的妻子從裡屋掀簾出來。
她四十來歲，圓臉盤，顴骨高，穿件灰的確良罩衫，頭髮用黑網兜罩得一絲不苟。
「哎呀，你著啥急呢嘛。」
她語氣雖然有些不耐煩，但一看到陸明遠，立刻就露出了笑臉兒。
「一看你就面生，來打鐲子呀？」
陸明遠點頭，剛要把這20塊錢遞過去，卻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從兜里數了20塊錢遞過去。
趙守義的妻子打眼兒一看，沒想到陸明遠年紀雖小，但出手卻這麼闊綽。
數出了4張大團結之後，兜里露出來的一角還有好幾張呢。
陸明遠把40塊錢一起遞了過去。
「忘了，我們家還有個孩子，也就兩歲吧，都是女孩兒，她們兩個人一人打一對兒，花紋圖案啥的打一樣的就行。」
趙守義的妻子樂呵呵的把錢接了過來，口中的吉祥話也沒停。
「像你這麼心疼孩子的人家可真少見，你放心好了，交給我們准沒問題，趙家打贏童叟無欺。」
說著，她就在一個破賬本上寫著些什麼。
「咱們這樣10天以後取，給你做個活口的，咱們內圈就打個長命百歲，外圈打蓮蓬抱子，這是保孩子平安的，你覺得呢？」
「有沒有樣子，我看看。」
「我這就去給你拿。」
她說話乾脆，動作也麻利，飛快的拿了樣子回來。
陸明遠瞧了，表示非常滿意。
「行，就這個吧，記得活做的精細點兒。」
「唉，你放心就行，我們家的手藝，你一看你就知道和別人家做的不一樣，精細的很呢！」
趙守義的妻子手指在算盤上撥得飛快，是典型的八十年代家庭作坊女掌柜，精明卻不刻薄，把賬算得明明白白。
陸明遠接過收據，目光落在牆邊的五斗柜上。
玻璃相框里嵌著張泛黃的老照片：一個穿長衫、留平頭的清瘦男人，正坐在同樣的青石砧台前打銀。
趙守義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語氣緩了些。
「那是我爹，民國二十年學的藝。打了一輩子銀器，沒碰過洋機器，就靠這把錘、這雙手。」
「他說了，特別是打給娃娃的東西，得一鎚子一鎚子砸實了，才能鎮得住邪祟、保得住平安。」
陸明遠說道：「沒想到還挺講究的。」
趙守義笑了笑：「不講究不行啊，打老一輩傳下來的規矩，不管真的假的，總歸是個祝願。」
這時候裡屋傳來風箱呼哧呼哧的響聲，一個十七八歲的半大小子探出頭，臉上沾著炭灰，眼神清亮。
「爸，火旺了！」
趙守義擺擺手：「知道了。去把銼刀磨了，下午還要出細活。」
小子應聲縮回腦袋。
陸明遠一眼就看到這小子脖子上掛的銀項圈。
趙守義家也是疼孩子的。
陸明遠將收據仔細收進貼身口袋。
趙守義的妻子早就笑開了花，這個年代大家的吃穿還是問題，很少有人會一下子花這麼多錢，打這麼多鐲子。
此時在她的心裡，陸明遠已然成為了大客戶，自然要好好的對待。
她麻利地從五斗柜上取下個掉瓷的搪瓷缸子，擰開暖水瓶兌了半缸涼水，雙手在圍裙上反覆擦凈了才雙手遞過去。
「小同志快喝口涼的！現在天熱，你這來我們這兒肯定熱著了，休息休息再走。」
「回頭鐲子打好了，我再用軟鹿皮給您包兩層，保准不刮娃娃的嫩皮。」
她語氣熱絡，眼角堆起笑紋，透著老個體戶掌柜媳婦特有的周到與熟稔。
陸明遠端起粗瓷缸子抿了一口，借著氤氳的熱氣，看似隨意地開了口。
「嬸子手藝沒得說。對了，我有個遠房姑姑，婆家姓魏。前陣子聽家裡長輩閑聊，說她前陣子也要來您這兒打對鐲子。不知道是不是來的您這鋪子？」
他頓了頓，目光在屋裡慢悠悠掃了一圈，語氣放得更輕，像拉家常般隨口帶出。
「我那姑姑個子不高，就是有點兒太瘦了。不過你別看她人長得瘦，但模樣長得厲害，說話嗓門尖，吐字快，辦事說話噼里啪啦的，特別乾脆利索。不知您有印象沒？」
趙守義的妻子一聽，手裡的算盤珠子「啪」地停了。
她非但沒起疑，反倒一拍大腿，聲音都亮了幾分。
「哎喲！您說的那位是魏家的太太吧？」
「她真來這兒了？」陸明遠心中一喜。
「可不是！前個月初八來的，帶著個小媳婦兒。」
「那老太太確實和您說的一模一樣，看上去精瘦，但長得挺厲害，說話那叫一個利索，進門以後連口水都不說，直接就說找我家那口子定活。」
她壓低了聲音，身子往前傾了傾，透著股分享秘聞的熟稔與痛快。
「這老太太可不是一般人。她特意交代了，這鐲子不是給娃娃戴的，是定親用的。」
「我要沒記錯的話，人家老太太原話說的是我們的活一定要細，花樣要是別人沒打過的，而且一定要快。要是耽誤了時辰她肯定饒不了我們。」
陸明遠指尖在缸壁上微微一收，面上卻不顯波瀾。
他原本只是隨意打聽，卻沒想到竟然歪打正著。
「哦？別人沒打過的？打的什麼花樣？你跟我說說，等以後我閨女長大了，我也給她打。」
趙守義的妻子從櫃檯底下摸出本泛黃的圖樣冊子。
翻到夾著鉛筆標記的一頁。
紙上是用炭筆勾的草圖：鐲面極寬，內側鏨著細密的「回字紋」，外側卻是極繁複的「雙喜纏枝連理帶」。
中間嵌著兩枚可以活動的「同心鎖」，鎖芯里還預留了極細的銀絲孔，能穿香囊或頭髮。
「你別說，這老太太一看就是當年大戶人家出來的，真是見多識廣。」
「這麼細的活兒，我別的不敢說，在咱縣城除了我家之外，別人家都做不了，就這活可費工夫了。」
「除了費功夫之外還費錢，這老太太對兒媳婦是真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