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芝趕緊擺手：「還啥還！自家人啥借不借的？你留著在廠里打點人情用！我跟你爸也不缺這100塊錢，也不急著花。」
「哎呀，媽，你這是幹啥呀？說是借就是借的，你們就拿著吧。」
兩人推搡了幾下，王桂芝聽見院門響了。
估摸著是陸明遠回來了，於是就趕緊把錢收了起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欣喜。
陸建國卻沒接錢，只抬眼盯著兒子。
「老伴兒收下就收下了，這錢不管是還的還是孝敬咱的，咱們就拿著，先攢著，以後再說。」
陸明遠聽見屋裡的話，想著自己要避嫌，於是就抱著兩個孩子回西屋待著了。
堂屋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陸明遠不在，有些話陸建國就好說了。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聲音里全是擔憂和提醒。
「別怪你爹啰嗦，端著公家的飯碗不容易，得好好捧著吃。」
「樹大招風，槍打出頭鳥。」
「這次你那個魏書記應該幫了你不少忙吧？」
陸明輝笑道：「其實多虧了人家魏書記，要不是他，我這次肯定選不上。」
陸建國輕輕的點了點頭。
「廠里盯著你的人不少，說話辦事，多留三分餘地。步子邁得穩，比跑得快要緊。別剛穿上皮鞋，就忘了咱這雙解放鞋是咋踩泥蹚過來的。」
「咱家世世代代都是農民，你現在身份不一樣了，但也是農民的孩子，小的時候乾的也是農民的活，千萬不能忘了本兒。」
陸明輝臉上笑容不變，連連點頭。
「爹，您放心，我懂。廠里領導信任我，我肯定謹言慎行，踏實幹活。」
可話雖這麼說，他眼神卻有些飄忽。
回話的時候也有些心不在焉，手指在新衣服上摸來摸去，這些話顯然一句都沒聽進去。
陸建國有些不高興，但也不好再說什麼。
兒子已經大了，說話辦事有自己的主意，用不著他這個老爹多言多語。
見陸建國不說話了。
陸明輝清了清嗓子，趁熱打鐵。
「爸媽，我這次回來還有個事要跟你們說。」
「廠里把原來那個副廠長住的那套樓房收回來了，重新分給了我，就在機械廠家屬院。」
「他這房子是真大呀，兩室一廳，足足60平，還有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比原先那個小院兒強多了。」
他越說越興奮，手在空中比劃著。
「我這兩天就找好人了，重新裝修，咱也沒那個錢，就稍微拾掇拾掇，等收拾利索了，就把你們接過去住。」
王桂芝一聽「接過去」，頓時興奮起來，但嘴上仍舊說道。
「誒呀，去啥去！咱這土炕睡慣了，城裡樓房冷冰冰的，上下樓都費勁，住不慣……」
「媽，適應適應就好了。」
陸明輝語氣懇切，卻透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你看明遠忙村裡頭的事兒，咱就不說了，秀雲在城裡教書，想要看孩子還得來回跑，小滿現在剛出生沒幾天。」
「您過去，正好把孩子帶著，秀雲也不用來回跑了。」
「再說我也不想老是把壯壯放在小茹她媽那兒養著，到時候這孩子養大了就跟咱不親了。」
「你看你和咱爸過去，全是好處沒有壞處，到時候秀雲來來回回的也方便，小滿和壯壯，還有小麥您一塊帶著。」
「等到時候小茹生了孩子，你正好幫一把，這也都是眼前的事兒。」
「我爸的腰腿不好，城裡醫院近，看病也方便。兒子現在能掙錢了，也該讓您二老享享清福。咱老陸家，總不能一輩子窩在村裡頭的土坯房裡。」
陸明輝噼里啪啦說了這麼一大堆。
仔細聽來都句句在理。
堂屋裡一時安靜。
陸建國沒吭聲，只慢悠悠往灶台里添上了一把火。
王桂芝又想去又不想去。
「接過去」這三個字說起來輕飄飄，卻是兩代人截然不同的生活軌跡。
農村的土炕、灶火、人情世故，要和城裡的樓房、新規矩、陌生人接軌，沒那麼容易。
過了一會兒，陸建國才輕描淡寫的說道。
「等到時候商量商量，也不著急。」
陸明輝也沒催，而是笑著應了下來。
「啊，是啊，不著急，馬上不就放暑假了嗎？到時候老三回來，咱兄妹三個坐在一塊商量商量，看怎麼整。」
「反正這段時間還得把那屋子整整，原先的副廠長弄的埋了吧汰的，估計一時半會兒也整不出來。」
這事就告一段落。
一整個下午，陸明輝的表現都相當亢奮。
又是劈柴，又是摘菜，平常不幹的活，今天全都幹了。
晚上林秀雲回來，陸明遠抱著小滿和小麥提前在村子口等她，兩人沒回家，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新家。
一路上。
陸明遠把這事兒跟林秀雲說了說。
林秀雲推著車子不緊不慢的說道。
「這不挺好的嗎？要是爸媽去了城裡，我也不用天天往村裡跑了，我倒是挺贊成的。你咋了？難道你不願意嗎？」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陸明遠心中總是有著隱隱的擔憂。
但是他覺得自己可能也是有點杞人憂天了，他並不打算說出來。
「我當然挺願意的，我估摸著老三應該也願意，不過爸媽那邊還是模稜兩可的。」
林秀雲說道：「可不是嗎？我也清楚，咱爸咱媽都在這村裡待了這麼多年了，突然換個陌生的地方，心裡頭肯定不是那麼熨帖。」
陸明遠說道：「這事兒，你要是有空也幫著做做工作，在城裡肯定比在村裡好，他倆年紀都那麼大了，保不齊有個頭疼腦熱的，看病也方便。」
林秀雲答應了下來。
晚上林秀雲燉了一鍋豆腐，讓陸明遠往家裡送點兒。
陸明遠捧著剛出鍋的白菜豆腐回了家。
剛一開門，就發現那輛新自行車沒了，他看向了王桂芝。
「咋了？我哥晚上飯沒在這吃嗎？」
「怎麼這麼早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