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人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嘻嘻哈哈的跟崔磊說著話。
崔磊從一開始的窘迫,逐漸放鬆下來。
也是,人家商量這麼大的事兒,怎麼可能會跟才認識幾天,還不知根知底的小幫工說呢。
與此同時,崔磊才反應過來。
幸好自己剛才把知道的全都說了一遍,說的都是實話。
以陸明遠這謹慎的性子,肯定不止找他一個人問,他要是說了假話,那在對方的心裡肯定不會留下什麼好印象。
想到這兒,崔磊突然之間有種釋然的感覺。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水草腥氣的夏風。
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
那點不好意思化作了坦然,他走上前,主動接過裝魚的粗麻網兜,語氣自然得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這魚真肥,我看你們別回村折騰了。中午就在我家灶上燉吧。」
他頓了頓,眼裡透出點年輕人的驕傲。
「我們家就挺愛吃魚的,我爸手藝不錯,我也跟著學了幾年。」
「鐵鍋寬油,下大醬爆香,加干辣椒和幾片紫蘇,鍋邊貼一圈玉米餅子……火候到了,湯濃肉爛,保證入味。」
陸明遠轉過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半秒,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行啊,那就嘗嘗崔師傅的手藝。收拾收拾,咱們回去。」
崔磊家的院門虛掩著。
一跨進去,他連魚竿都沒顧上靠穩,就趕緊搬來三條長條凳,轉身去屋裡沏茶。
粗瓷茶缸刷得鋥亮,滾水衝下去,茉莉花茶的香氣立刻騰了起來。
他將粗茶缸子放在了三人面前。
「家裡沒啥好茶葉,這個湊合也能喝,你們坐著歇一會兒。」
他動作麻利,眼神里透著股藏不住的殷勤和較勁。
陸明遠接過茶缸,沒多話,只點了點頭。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屋裡。
屋子不大。
但地面很乾凈,是用黃土鋪的,連根草刺兒都看不見。
八仙桌很舊,但擦得乾乾淨淨,沒有灰塵,牆角立著個漆皮已經斑駁了的立櫃,顯然是老物件兒了。
再往上看,櫃頂整齊碼著幾隻粗陶罐,還有用麻繩捆好的舊書,以及方方正正的舊報紙。
窗台上擺個豁口的陶瓷盆,裡頭用水培著幾根蔥和兩株指甲花。
水清葉綠。
既廢物利用,也增加了屋裡的情調。
炕上鋪著的是洗的發白的印花床單,被褥疊的很方正。
不過除了這些之外,也沒什麼值錢的物件了。
沒有收音機,沒有座鐘,連牆上掛著的日曆都是免費發的。
但即使如此,仍舊處處透著股乾淨利落的勁兒。
陸明遠心裡暗暗讚賞。
日子窮,但過得不邋遢,物件少,但擺放的整齊又有條理。
怪不得村裡人對崔磊一家的評價還不錯,就沖著這股好好過日子的心氣兒,人就差不到哪去。
崔磊也沒多啰嗦。
轉身就鑽進了廚房,木柴塞進灶里點燃。
接著他繫上粗布圍裙,手腳麻利地刮鱗,去內臟,改花刀。
等洗好之後,這灶也燒熱了。
他猶豫了一瞬,轉身從裡屋的陶罐里舀出一大勺雪白的豬油。
那是他家攢著捨不得吃的。
他咬了咬牙,挖了一大半進鍋里。
豬油化開,蔥姜蒜爆香,魚下鍋「刺啦」一聲,白氣騰起。
他抓了把干辣椒、兩段紫蘇,大醬沿鍋邊淋下,蓋上厚重的木鍋蓋,轉成小火慢慢燉。
面盆里,他也沒全用玉米面。
從麵缸底小心地舀出半瓢白面,摻進粗糲的玉米面里,加水和勻。
摻了白面,貼出來的餅子才夠暄軟,而且不拉嗓子。
他正低頭揉面,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磊哥!我回來啦!」
一個清亮的嗓門響起。
進來個瘦小精幹的青年,穿著洗得發白的跨欄背心,皮膚曬得黝黑,五官還透著點沒長開的娃娃氣。
正是崔磊的表弟,也是王福生的朋友,崔強。
「哎喲,強子!」王福生樂了,一下子就站起了身:「你這小子,我今天來找你,你咋不在家呢?」
崔強撓撓頭,笑得沒心沒肺。
「福生,你咋跑我們村來了?」
「這不來找你,想讓你領著我們再去釣魚嘛。」
他目光一掃,看見桌上其餘生面孔。
王福生一番介紹之後,他趕緊挺直腰板,規矩地打招呼。
「陸哥好!劉哥好!」
陸明遠笑著點頭:「強子,聽福生提過你。跑哪忙去了?」
「去縣農機站送拖拉機零件,順道幫我們村的老李叔修了台卡殼的脫粒機。」
崔強說話直來直去,沒什麼彎彎繞,有啥說啥,看著就敞亮。
他鼻間聞到了廚房裡傳來的味道,於是就轉身去了廚房。
「磊哥,你燉魚呢?我來搭把手!」
他接過崔磊手裡的燒火棍,添柴、拉風箱,配合得默契十足。
灶膛里的火映著兩張年輕的臉,柴火噼啪作響,鍋鏟翻動間,醬香、脂香、紫蘇的異香混著水汽,漸漸漫出灶房,直往堂屋裡鑽。
劉栓柱早就饞的流口水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面色陶醉的說道。
「這吃都不用吃,一聞就知道肯定好吃。」
陸明遠坐在條凳上,沒動筷子,只靜靜聽著。
時不時的還去廚房轉一轉。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廚房也非常的乾淨整潔,這讓陸明遠心情很舒暢。
同時他也看到了崔磊額頭上滲出的汗珠,以及蹲在灶前添柴的崔強,還有那空了大半的豬油罐子。
這是真心待客。
沒過多久,崔強端著一海碗魚湯走出來,崔磊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個粗布包著的陶酒罈。
他把酒罈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泥封,眼神里閃過一絲肉疼,但語氣卻格外乾脆。
「就這鍋燉魚,貼餅子,對我們來說,就算是一頓好飯了,這麼好的飯,不喝點酒也不大合適。」
「這酒不是什麼好酒,但味道還不錯,今天正好你們來了,咱也拿出來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