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磊趁著趕路的空檔，轉頭看向身旁端坐的母親李秀蓮，輕聲開口問道：「媽，我問你個事。」
「現在李家村的大隊書記和大隊長是誰，你清楚嗎？」
他心裡清楚，母親土生土長於李家村，對村裡的人事關係、人情脈絡最為熟悉。
提前摸清村幹部底細，摸清對方性格處事風格，待會兒談判才能精準拿捏分寸，順利敲定木材收購的事。
李秀蓮輕輕點頭：「清楚！李家村大隊支書是李木生，大隊長是李明軍！」
「這兩人在李家村主事好幾年了，人品、行事作風我都略知一二。」
「那你跟他們熟嗎？」張磊順勢追問。
這話一出，李秀蓮忽然抿嘴輕笑，眼底泛起幾分年少時的溫柔回憶。
「我跟李明軍不算太熟，跟李木生倒是熟得很。」
「說起來，你媽我年輕的時候，李木生還追過我呢。」
「要是當年我沒嫁給你爸，說不定現在就是李家的媳婦了。」
張磊聞言瞬間來了興緻，連忙扭過頭，一臉好奇：「還有這回事？我怎麼從來沒聽你提起過？」
李秀蓮笑著抬手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嗔怪道：「你這孩子真是笨！」
「我跟你爸過了這麼多年日子，老夫老妻的，這種陳年舊事哪敢隨便提？」
「你爸看著大大咧咧啥都不放心上，但是在這種事情上他心眼小得很，最是愛吃醋。」
「這話要是被他聽見，指不定要彆扭好幾天，我犯不著為了陳年舊事跟他拌嘴吵架。」
「這不是我爸不在嘛，你跟我簡單說說唄。」張磊舔著臉追問道。
李秀蓮無奈搖頭，眼底的笑意漸漸柔和，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田野，思緒緩緩飄回數十年前的年少時光，慢慢開口講述起來。
「那時候家裡條件苦，你外公走得早，就剩你外婆一個人，拉扯著我和你舅舅兩個人過日子。」
「家裡勞力不夠，導致年年缺糧，經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反觀李木生家，條件比我們家好太多了。」
「他是家裡的獨苗，父母寵得厲害，家裡有啥好吃的、細糧，全都緊著他。」
「那時候我們年紀相仿，天天在村裡一起放牛、割豬草、逛山林，關係特別要好。」
「他心善，知道我家裡窮，常常偷偷揣著家裡的雜糧餅、蒸紅薯、煮玉米塞給我吃。」
「慢慢地，我也把他當成了哥哥，改口叫他木生哥。」
「那幾年，多虧了他時不時接濟，我才能長現在這麼高。」
「直到我十八歲那年，也是現在這個季節，他特意把我約到村口的老槐樹下，紅著臉跟我表明心意，說想娶我回家過日子。」
「當時我年紀小，臉皮薄，嚇得手足無措，一句話都不敢多說，轉身就跑了，之後好幾天都躲著他，不敢跟他碰面。」
「沒過多久，村裡統一交公糧，我去縣城糧站忙活，剛好遇見了你爸。」
「那時候你爸年輕能幹、老實本分，待人又真誠，我們倆就互相看上了對方，慢慢相處著就處成了對象。」
「沒到年底，我就嫁去了下窯村，徹底紮根在了那邊。」
張磊聽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問道：「媽，你十八歲就跟了我爸，那時候能領到結婚證嗎？」
「那年代誰講究這些虛的？」李秀蓮坦然擺了擺手，笑著說道，「幾十年前的鄉下，只要男女雙方看對眼，雙方家長點頭認可，辦一場酒席、宴請鄉里，就算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了，沒人會較真查結婚證的。」
張磊恍然點頭，也覺得確實是這個道理。
年代不同，規矩也大不一樣。
他稍作停頓，又好奇追問：「那你嫁去下窯村之後，李木生還有找過你嗎？」
「找過幾次。」李秀蓮眼底帶著淺淺笑意，緩緩回道，「剛嫁過去那兩年，他偶爾會特意跑到下窯村村口，遠遠看著我，就問一句在張家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委屈。」
「我每次都跟他說日子安穩、過得很好，他聽完就點點頭，不多打擾，默默轉身就走了。」
「後來日子久了，各自成家立業，也就慢慢斷了往來，只留著一份舊交情在。」
母子二人一路閑談，說著過往舊事。
不知不覺間，半個時辰轉瞬而過，李家村的村口已然清晰映入眼帘。
張磊輕輕勒住韁繩，牛車穩穩停在村口土路旁。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李秀蓮，柔聲道：「媽，村子到了。」
「你先提著東西去看看外婆，好好陪老人家嘮嘮嗑，我先去村裡辦正事，等談完木材的事就過去找你。」
「好，你辦事要緊，不用惦記我。」李秀蓮欣然點頭，熟練提起牛車上裝著臘肉臘腸的布袋，整理了一下衣角，便步履從容地朝著村內走去。
目送母親的身影走遠，張磊立刻轉頭找到雷傲，神色認真地叮囑：「老雷，你從隊伍裡面找個負責人看著其他人，所有人都在村口原地等候，千萬別擅自進村。」
「咱們足足九十多號人，人人手裡都帶著斧頭、扁擔、麻繩這些工具，不知情的村民看見了，容易誤會我們是來鬧事干仗的，到時候引發不必要的矛盾，反而麻煩。」
「一會兒你跟我進村就行。」
「我明白了！」雷傲瞬間領會其中的利害，當即點頭應下。
他立刻轉身擠進隊伍，找到小舅子藍豹，低聲叮囑道：「豹子，你留在村口看好所有人，讓大家安靜等候，不許隨意走動、不許私自進村、不許喧嘩鬧事。」
「我跟著張書記去隊部談木材的事，很快就回來。」
「放心，交給我！」藍豹認真點了點頭。
隨即他轉身面向眾人，抬手示意，九十多名青壯年瞬間有序落座，齊刷刷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安靜等候。
安排好眾人，雷傲快步折返回來，跟上張磊的腳步，二人並肩朝著李家村隊部走去。
李家村緊鄰四幺四礦場，借著礦場的紅利，村裡的發展遠比周邊村落要好不少。
一路望去，村內道路平整，不少人家都蓋起了嶄新的磚房，村容整潔規整，透著一派富足安穩的氣象。
很快，一棟嶄新的兩層紅磚小樓出現在眼前。
牆體刷著乾淨的白灰，門窗規整大氣，門口立著簡易的標牌，正是李家村的村隊部，在整片村落里格外顯眼。
兩人進入院內，循著辦公室的指示牌，徑直走到最東側的支書辦公室門口。
張磊抬手簡單整理了一下衣衫，擺正儀態，隨即輕輕敲響了木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