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把輪椅停在堂屋寬敞處，挨著顧淮安站定，眉眼彎彎的：「是啊，以前沒看過傍晚的湖邊，今天一看真漂亮。湖面波光粼粼的，像撒了層碎金，遠處的山影霧蒙蒙的，暈開一片，活脫脫一幅水墨畫。就是可惜，這麼好的景色，沒法隨時看。」
顧弘毅老爺子坐在主位上，手裡盤著兩個核桃，咔嗒咔嗒響，聞言朗聲道：「這有啥難的！讓你二叔找台相機來，拍幾張照片不就完了？」
那會兒拍照大多還是黑白膠捲，蘇禾腦子裡瞬間浮現出黑白照片里單調的灰影，實在覺得配不上那斑斕的晚霞和瀲灧的湖光。
她皺了皺鼻子，腮幫子微微鼓著，語氣帶點嬌憨的嫌棄：「爺爺，黑白照拍不出那顏色的。湖水是碧綠泛金的，天邊是橘紅摻著紫的，雲彩也有層次……拍成黑白灰一團，哪還能看出原本的漂亮呀？」
這番生動又「挑剔」的描述，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秦淑文連連點頭：「小禾說得在理！那黑黢黢的相機確實不行，把人都拍得一個樣，沒甚意思。」
顧巍林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手裡的棋子：「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了，辦公室的年輕人提過，現在有能拍彩色相片的了，就是稀罕得很，還貴，沖洗也得去特定的地方。我先打聽打聽，要是有門路，咱也弄點彩捲來試試。」
顧淮安適時接話，笑容懇切：「那就先謝謝二叔了。」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叩了叩輪椅扶手，神色認真了些，轉頭跟蘇禾交換了個眼神。
「對了二叔，」
「今天出去走走，確實覺得心胸敞亮了不少。看著外面生機勃勃的，覺得人也不能總困在舊局面里。而且……」
「我們想著，既然來了江南，這兒自古就人傑地靈，中醫傳承也深厚，是不是該找幾位靠譜的老先生，再幫我看看這腿？就算……就算只是調理調理氣血，舒活舒活經絡，說不定對恢復也有點幫助。總歸是多一份努力，多一點希望。」
他沒提下午醫院的新結論，半點沒露「已有希望」的跡象，倒更像在絕境里想抓住任何一點可能的微光，合情合理，反倒讓人心裡酸酸的。
顧巍林的神色鄭重起來。
他當然知道侄子這腿傷有多重，京市軍總院的專家幾乎都判了「死刑」。
江南的中醫縱然有名，未必就能有回天之力。
可這會兒，他看著侄子眼裡重新燃起的、主動求變的光亮，再看看旁邊蘇禾清澈眸子里毫無保留的支持與期待，心裡那點理性的疑慮，瞬間被更強烈的情感壓了下去。
只要孩子自己沒放棄，家裡就必須拼盡全力支持。
「好！這個想法好！該看！」顧巍林沒半分猶豫，當即應下，「咱們這兒還真有幾位名聲響、有真本事的老先生，尤其擅長骨科和經絡調理，有的祖上還是御醫傳承。
我這就去打聽，看哪位最近得閑、醫術最對路。請到家裡來也行，咱們上門去也行，怎麼方便怎麼來！多一條路，多一分希望，總沒錯！」
沈靜秋和顧弘毅也跟著連連點頭。
沈靜秋更是眼神殷切：「對對對！瞧瞧總沒壞處！咱們江南水土溫潤，藥材也地道，說不定真有老祖宗傳下來的好方子、好手法能幫上忙呢？哪怕只是讓腿舒服點，晚上睡得香點，也是大好事！」
蘇禾也適時補充：「是啊，我和淮安也商量好了，以後除了醫院叮囑的復健動作，我也去學學怎麼按摩更得法，配合著中醫調理，內外一起慢慢來。不管最後結果怎麼樣，咱們儘力了，心裡也踏實，不留遺憾。」
顧巍林是個急性子，說干就干：「我這就去給幾個老朋友打電話問問。」說著就往書房走，連秦淑文遞過來的銀耳湯都只擺了擺手，示意稍後再喝。
堂屋裡，暖黃的燈光裹著一屋子的暖意。
顧弘毅看著孫子孫媳臉上消散了不少的陰霾，心裡寬慰，溫聲道：「都別站著了。小禾，推淮安回屋歇著吧，走了半天也累了。銀耳湯端回去喝，溫補潤燥。」
「謝謝爺爺奶奶，謝謝二嬸。」蘇禾乖巧地應著。
秦淑文慈愛地拍了拍她的手：「快去吧，需要什麼、缺什麼，只管跟我們說。」
月色如水，靜靜淌在連接堂屋和小院的迴廊上。
蘇禾推著顧淮安，慢慢走著。輪椅軲轆壓在青石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混在夏夜的蟲鳴里。
回到他們住的小院，關上房門，屋裡只剩下彼此的氣息。顧淮安握住蘇禾的手，手掌溫暖有力，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這樣鋪墊一下，」
「以後我『慢慢』好起來、能站起來一點，也就順理成章了。二叔他們只會為我們高興，不會多想。」
蘇禾順勢蹲下身，與他平視，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用力點了點頭，嘴角綻開一個沒了半點陰霾的笑：「嗯。我們一起，慢慢來。」
夜色溫柔，輕輕擁著這座小院。
希望就像牆角悄悄冒頭的新綠，在無人窺見的暗處，悄悄紮根、生長，等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