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衡沒有出聲。
半虛半實的身形，立在陣光當中，明滅不定。
崔少麟也不催促，只是目光落在司空攬月身上。
司空攬月胸前空洞仍在，縱有一身雄渾真元強行壓制，生機仍舊如決堤之水，不斷流逝。
再遲片刻，怕是真要身死道消。
「玄衡道友。」
崔少麟聲音再起。
「他若死了，崔某尚可說，是被九天玄燁所殺。可……道友呢？」
此話出口，玄衡眼皮猛地一跳。
陣中灰白光華映照下，他臉色也隨之變得愈發難看。
「崔少麟，你這是在逼貧道？」
「道友說笑了。」
崔少麟神色平靜，「崔某隻是提醒道友，司空攬月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裡。」
玄衡沉默，拋開同門情誼不談，司空攬月在天宮之中，確實是地位超然。
若自身見死不救，此事若叫宗門知曉，後果可想而知。
而若此時出手，崔少麟方才所講，卻也不無道理。
念及至此，目光落在司空攬月身上。
眼見對方岌岌可危，須臾，玄衡冷哼一聲。
「貧道只出手一次。」
話音落下，也不等崔少麟回應，玄衡雙手已然飛快結印。
身形一晃，半虛半實的身軀竟在瞬間凝實幾分。
與此同時，陣法深處，一點黯淡古銅光華緩緩浮現。
先前被李藏鋒一劍斬出，幾乎破碎的半仙器法寶，司天衡，再現塵寰。
其上衡針斷裂，銅環崩碎。
可法寶出現瞬間，周圍陣法氣機仍舊為之一滯。
玄衡雙手十指翻飛，真元如潮水般湧入司天衡內。
一道道細密符紋，艱難亮起。
「萬法歸衡，轉！」
低喝聲中，古銅光華自司天衡法寶上迸發。
光華不盛，卻如一條條細絲，穿過層層陣光，迅速纏向司空攬月胸前傷口。
「嗯？」
同一時間，九天玄燁清冷目光投來。
淡然、平靜，全無半點波瀾，卻讓玄衡猛然間，有種墜入冰窟，手腳冰涼的感覺。
不等反應過來，司空攬月身軀一震，胸前那空洞當中，殘留星光驟然一閃。
玄衡臉色立時一白，喉間發出一聲悶哼。
星光並不狂暴，可只是觸及一瞬，便有一股寒意順著陣法氣機，直衝他識海而來。
玄衡心頭一沉。
不妙！！
九天玄燁留在司空攬月體內的力量，比他預想中還要難纏。
念頭方起，玄衡便想抽身。
可司天衡法寶已經催動，陣法氣機也已與司空攬月生機相連。
此刻退，司空攬月必死。
而他先前灌入半仙器法寶內中的真元，也會被反卷而回。
到那時，仍是死路一條。
「崔道友！」
玄衡猛然抬頭。
崔少麟站在祭壇之上，神色沒有半分波瀾。
「道友既已出手，便莫要半途而廢。」
「你……」
玄衡心頭怒意頓生。
可眼下情況擺在這裡，哪還有功夫，跟崔少麟爭辯。
他一咬牙，雙手法訣再變，身前半仙器法寶發出刺耳嗡鳴。
法寶劇烈顫動，當中力量彷彿被榨乾一般，陣陣靈蘊散發，硬生生將司空攬月體內，那不斷流逝的生機，鎖住一線。
也就在這一瞬。
司空攬月垂落的右手，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掌心間，一點星芒悄然亮起。緊接，一枚細若塵埃的劍形玉符，無聲碎裂。
劍形玉符破碎之際，隱有空間波動，一閃而過，轉瞬即逝。
這一幕，微不可察。
但祭壇之上，崔少麟卻彷彿早有預料，嘴角勾勒一抹淡淡笑意。
蘇十二也第一時間注意到了這點，只是沒等細看，一切景象盡消於無。
蘇十二眸光微動，若有所思。
也在此時，伴隨著玄衡出手，司空攬月周身不斷流逝的生機，終是停了下來，不再繼續潰散。
玄衡見狀，暗鬆口氣，當即便要抽手後退。
可手上法訣才剛有變化。
半空中，九天玄燁聲音再度響起。
「汝既要救人，便也……留下吧。」
聲音輕靈，落在玄衡耳中，卻似驚雷炸響。
玄衡猛然回頭。
就見萬丈高空，那星羅棋布的虛空景象，忽然緩緩一轉。
一點星光墜落。
不急不緩，卻讓玄衡渾身寒意驟生。
「崔少麟，助我！」
玄衡再顧不得其他，厲聲高呼。
祭壇之上，崔少麟只是目光落在司空攬月身上，對玄衡的求助，直接選擇無視。
眼見崔少麟全無半點相助之意，玄衡瞳孔猛然一縮，怒目圓睜。
「你……」
含恨怒視崔少麟，有心開口說些什麼。
可惜，到這一步，想再說其他，為時已晚。
星光落下，不偏不倚，直接沒入其眉心。
「嗡！」
天地輕鳴。
玄衡身軀僵在原地，半虛半實的身形，好似被風吹散的塵灰，一點點崩解開來。
半仙器法寶司天衡，跟著一震。
其上最後一點古銅光華，也在這一刻徹底黯淡。
「原來……貧道也是陣中一子，隨時可以被犧牲么！」
「好個崔少麟，我恨……我好恨……」
玄衡低聲呢喃。
聲音未落，身形已散去大半，最後一眼，仍死死盯著崔少麟。
眼神中有恨，有怒，也有不甘。
崔少麟卻再沒看他。
山腹之中，一時無聲。
眾人凝眸，眼底眸光流轉，更添幾分忌憚。
算計與被算計，在修仙界中，本就再正常不過，眾人也早就習以為常。
可問題是眼下情形如此兇險，崔少麟更是難纏對手。
如此一幕，更讓眾人感受到幾分無形壓力。
蘇十二看向玄衡消散之處，又看向祭壇上的崔少麟，眼神也隨之沉了幾分。
能將同伴逼到這般地步，又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殞命而毫無波動。
崔少麟此人，遠比想象中更難對付。
但這念頭，也只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下一刻，目光便落回司空攬月身上。
司空攬月被陣光卷至祭壇一側，胸前傷口雖被強行封住，可氣息衰敗到了極點。
短時間內，已再無出手之力。
九天玄燁抬眼看去，素手輕抬，指尖又有星光流轉。
並未多說，可在場眾人都看得出來。
這是要補上最後一擊，徹底終結司空攬月的性命。
但……也就在這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