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爺子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仔細地打量起了魏雪。
怪不得江染這麼向著蔣家。
提起蔣家的人,總是說不盡的好話。
確實,蔣家的人還是挺懂得拿捏人心的。
像是江染這樣從小沒有父母的孩子,最吃這樣溫情有愛一家人的戲碼。
不過他是過來人了,在豪門家族之中,即便有親情,也沒利益和算計、人性中放大的自私吞噬殆盡了。
哪裡有什麼真情真意?
蔣弈對江染也不過一時的癡兒怨女。
魏雪一個後媽,更別說這種心疼孩子的話了。
「那您想要我怎麼彌補?是想等江染大婚的時候,我把我名下的產業分出一些,添成嫁妝?」
魏雪聽出周老爺子話裡話外是在暗諷她,不由更好笑了。
但就在兩人說話間,病房內的護士出來了,告訴他們人已經醒了。
魏雪也顧不上再和周老爺子理論,快步進入病房。
江染一醒來,馬上就找蔣弈,見進來的人中沒有蔣弈,眼眶又是一紅。
「媽,蔣弈呢……」
江染一把握住魏雪的手。
魏雪也一時有些迷茫,她看向了一旁的阿旭。
阿旭說是去接江染和蔣弈,但她趕來的時候,卻沒聽到蔣弈的消息。
隻知道江染昏迷了。
「他是不是出事了……」
江染猛地坐起身,動作太急,差點扯下旁邊吊瓶。
護士和周圍的人都趕緊過來制止。
阿旭也立刻守在了床邊,「太太,您別慌,陳總已經去救援了……先生他……他不會有事情的。」
「倒是您,您現在懷孕了,需要靜養。」
魏雪聽到這話,眼底顫了顫,浮起一絲驚喜,但隨即又暗淡下來。
聽到阿旭說到蔣弈還深陷危險,她的心也揪起來。
「我要去找他。」江染馬上就要起身。
魏雪趕緊按住她,「江染,你現在的身體狀態很差,為了肚子裡的孩子,你也不要衝動。」
「是啊,江染小姐,要是蔣總看到您這樣虛弱,他所冒的險不是都不值得了嗎?」
聞人英也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開口勸慰江染。
江染閉眼,眼淚倏然淌落臉頰。
她知道自己應該控制情緒,為了孩子也必須要堅強。
可她現在心好痛。
她好難過,也好害怕。
剛剛睡夢中,她夢見車子爆炸了,蔣弈被火海吞沒。
周老爺子走到江染的身邊,他也想和孫女說上幾句話,安撫她一下。
畢竟為了查清楚真相,她吃了不少苦。
在嚴明桃針對她的這件事上,他做得是不盡人意,但他隻是想利用嚴明桃試探下江染,沒想到後果如此嚴重。
而且即便蔣振宗和周勛的死無關,江染也始終是周家的女兒,不應該把心掏出來交給蔣家。
可周老爺子走到床邊,江染看到他卻像是沒看到,直接將頭偏向了一側。
周老爺子略顯尷尬,隻能清了清嗓子,主動開口:
「你很遵守約定,今天正好是第十天,你查清楚了你父親的死因,之前的事情,是我誤會了,也給了你很大的壓力。」
「我知道這件事情你受委屈了。你放心,嚴明桃離不開m國,爺爺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
江染仍舊沒有理會他的意思。
她用力咬唇,忽然有些恨自己,如果不是她非要證明自己。
要是她不去和嚴明桃爭個高低……
是不是蔣弈就不會……
江染轉身,冷聲道:「出去。我想一個人靜靜。」
她的話明顯是在跟周老爺子說。
隻是沒有指名道姓,聞人英立即幫老爺子打圓場,「周老,我們都走吧,江染小姐現在需要好好休息。」
周老爺子目光漸冷,他看了江染片晌,隻能轉身先離開。
魏雪見江染狀態不佳,也不打擾她,帶著人先出去了。
很快,陳君西也到了醫院。
江染一直在等他,雖然時間過了這麼久,她已經隱隱感覺到情況不樂觀。
她反覆問詢阿旭,查找附近的新聞。
可都沒看到關於大巴車爆炸的消息。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她一直安慰著自己。
可陳君西進來後,氣氛顯得很沉悶。
阿旭和魏雪都沒有跟著他,陳君西是一個人來見江染的。
「蔣弈呢?他……他受傷了嗎?」
江染看著陳君西,聲音一出口,便是止不住的顫抖。
因為恐懼,她連呼吸都要停止。
陳君西低頭避開她的目光,不知該如何開口。
經過一下午的搜尋,車子附近有六具屍骨,但早已無法分辨身份。
如果是那樣的爆炸情況,蔣弈不可能存活。
隻是這樣的消息,他無法在這種時候告訴江染。
魏雪得知消息都接受不了,他又該如何告訴已經懷孕的江染?
可如果不說,消息很快也會上新聞。
瞞不了多久。
陳君西喉結滾動了一下,走到床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江染,你先冷靜,聽我說。」
「車子墜崖後發生了爆炸,火勢很大。我們找到了現場,也找到了……一些遺體。但因為焚燒嚴重,身份確認需要時間。」
他沒有直接說「蔣弈死了」,但每一個字都將江染最後的那點希望,碾碎成渣。
聽到男人話音的一瞬,江染身體裡的血液彷彿凝固,渾身冷得出奇。
接下來,陳君西的話她都聽不清了,耳邊嗡嗡作響。
「不……不可能……他說過會回來的……他答應過我的……」
江染眼底有些麻木,她搖了搖頭,明知道結果,可還是本能的抗拒。
她猛地抓住陳君西的手臂,「你們找到他了嗎?你看見他了嗎?確認了嗎?!」
「沒有!還沒有完全確認!」
陳君西迅速開口,努力安撫江染,「搜救還在繼續,附近也在擴大範圍尋找……也許,我們隻是沒找到他。」
陳君西的話當然是違心的。
可哪怕一點點希望,他也必須要留給江染。
江染眼裡淌出一絲微弱的光:「對,搜救……還在搜救……他沒死,他一定還在等我……我要去……」
她又要掙紮著下床,完全不顧手上還插著針頭。
陳君西趕緊阻攔她:「江染!你現在不能去,那裡還很危險,而且你的身體根本撐不住!如果你和孩子再出事,蔣弈他……」
他頓住了,把「做的一切就都白費了」這句話咽了回去,改口道,「……他會更擔心的。」
提到孩子,江染動作僵住了。
她低頭,手輕輕覆上依舊平坦的小腹。
這裡孕育著一個嶄新的生命,是她和蔣弈共同的血脈,蔣弈可能留給她……唯一的念想。
巨大的悲痛和身為母親的本能撕扯著她。
她終於掩面,無聲地哭起來。
像一隻遍體鱗傷、再無依靠的小獸,悲痛欲絕。
陳君西看著女人痛苦的樣子,心裡也堵得難受。
可他卻什麼也做不了。
連安慰的語言,也是如此蒼白無力。
他隻能默默陪在她的身邊,充當一個暫時的依靠,讓她可以安全地發洩完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江染才擡起頭,她眼睛已經紅腫,可眼神裡卻變得決絕。
她看著陳君西,一字一頓地說:「幫我。」
陳君西道:「你需要我做什麼?」
「儘快幫我確認那些屍體。」江染的聲音很啞很低,「生要見人,死……我也要見到他。」
陳君西點頭,「我儘力。」
「還有,在結果出來之前,想辦法幫我封鎖所有關於蔣弈的消息。蔣氏,不能亂。」
江染忽然浮現出的理智,讓陳君西心驚。
女人的悲傷沒有消失,隻是被一種更強大的東西暫時壓制了下去。
那是一種守護的本能,是她對蔣弈的愛和責任。
陳君西從江染房間出來的時候,魏雪又趕了過來。
她也雙眼紅腫,無法接受蔣弈遇難的消息。
可現在她必須堅強,還有江染需要她照顧。
她已經聯繫了蔣振宗,要他立刻趕過來,但要對蔣奶奶和蔣爺爺先保密。
老人家年紀大了,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另一邊,周奉堂也接到了老爺子的消息,在匆匆趕來的路上。
見陳君西出來了,魏雪小心翼翼地問他江染的情況。
陳君西搖了搖頭,「不好,但也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糟糕。她很堅強,我相信她能挺住。」
魏雪怔了怔,眼淚又要落下來,「這孩子……命太苦了。」
阿旭默默地撫了撫魏雪的肩膀,眼眶也紅成了一片。
病房內重歸寂靜。
江染不想讓任何人陪著,她看著點滴瓶裡的液體一滴滴落下,隻覺得心像是死了一樣安靜。
她腦海中全是蔣弈換她離開座位時的目光。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蜷起身體,將臉埋進枕頭,壓抑的嗚咽從喉間逸出。可很快,她又強行止住了哭聲,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
不能哭。不能垮。
她說過會等他。
就算……他真的不會回來了,她必須替他守好他珍視的一切。
蔣氏,還有他們未出生的孩子。
這個念頭像是一隻手,支撐著她不至於墜落無邊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色再度黑下來。
門被輕輕敲響,護士進來給江染拔針。
「江小姐,您現在需要要好好休息。」
江染轉過頭,聲音乾澀:「我知道。我會休息的。」
頓了頓,她又問,「我的檢查報告出來了嗎?孩子……還好嗎?」